美的颂歌与悲歌

——再谈《边城》

《边城》是现代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的代表作，创作于1933年秋到1934年春，最初连载于《国闻周报》上，1934年9月上海书店出版了单行本。

《边城》是一部洋溢着浓郁的湘西情、人性美的佳作。作者以清丽的笔触，描写了撑渡船的老人与他的外孙女翠翠相依为命的纯朴生活，以及当地船总顺顺的两个儿子爱上了同一个翠翠而造成的悲剧。小说达到了乡情风俗、人事命运、人物形象三者完美和谐、浑然一体的境界。

小说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入湘西风光旖旎、绚丽多彩的世界：边城中白塔之下的老人﹑女孩和黄狗住在一条小溪边，“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常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阳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却永远那么妥帖，且与四周环境极其调和……”小说在平淡的描写中隐现出浓郁的诗情。小说中这座名叫“茶峒”的小山城，依山傍水，远离尘嚣，和平安详，风景优美，不仅有鸟语花香、青山翠竹，还有古朴的吊脚楼，耸立的白塔；更有一脉清流，横游的渡船，迷人的白云，动人的歌声，充满了活泼的生机。在这里，作者营造的是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

《边城》的美，不仅来自于美丽的青山绿水，更来自于边疆僻地小小山城的纯朴民风。在潇湘灵气和楚巫氛围的笼罩下，这里的人们生活在一种宁静、和谐的氛围里。作品里的人物几乎都是美与善的化身,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湘西的灵山秀水间，传承着做人的美德，守护着灵魂的天真。七十岁的老船夫，撑船摆渡，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几十年如一日，忠于职守，为人热情。“渡头属公家所有，过渡人本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你这个？！”实在却情不过，老船夫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老船夫到河街上去，水手们送红枣给他，小商贩们送粽子给他，卖肉的还不肯收他的钱。小说开始部分对老船夫及乡土风情的描写，具有浓郁的人情美。作者通过这种纯朴的乡邻之情的描写，揭示了人物身上所蕴含的人性美。掌水码头的船总顺顺，虽弄船发了家，却“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受到当地人的尊敬。顺顺的两个儿子天保和傩送，也都吃苦耐劳、正直慷慨、重义轻利。当两个人爱上同一个翠翠时，也没有嫉恨之心。特别是傩送，在王乡绅以一座碾坊为陪嫁的诱惑面前，不为利益所动，要渡船不要碾坊。虽因种种误会，两个人都没有得到幸福，但他们磊落的胸怀，高尚的情操，执着于爱情的信念仍值得赞美。     《边城》中最让人怜爱的人物，也许是那个眸如水晶、情如清流的翠翠了。“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翠翠在守信自约、邻里友善的古朴边城里长大，又得山川灵秀，秀外慧中、美丽动人。作者没有着意描写她的外貌，而是用“小兽物”“山头黄麂”几个简单的比喻，烘托出她惊人的生动与活泼，展现出她身上弃绝世俗尘埃的纯真与清新。爷爷摆渡，她也摆渡。爷爷累了，她独自撑船，从不误事。风和日丽的天气，无人过渡，翠翠就和爷爷做竹笛，吹奏迎亲送女的曲子，天真而欢快。翠翠是自然之子，在爱情上也表现出顺应自然的态度。翠翠的爱情故事，没有激荡人心的情节，只有情窦初开时少女的若断若续的情绪，若有若无的心境，似梦似幻的氛围。翠翠犹如深山涧流出的一泓清泉，从未受到现代城市文明的污染，始终保持着透明和纯洁。总之，《边城》里的人物，都是那么诚挚、善良、行侠仗义、古道热肠。在这个民风淳朴、恍若世外桃源的边远小城里，自然美与人性美和谐统一，使读者收到美的洗礼与陶冶。由此寄托的是作家本人的人生理想和社会理想，表现了“一种优美、健全、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

《边城》的美自它娉娉婷婷地出水之时，就带有一种忧郁美。这种忧郁不是故意用笔写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在字里行间，无迹可求却又无处不在。明丽的山光水色云影人情，都略带湿气，那不可知的“命运”阴影尽管若有若无，却怎么也驱赶不去。这注定了是一场“都是好人的悲剧”。

首先，在小说中作为潜文本而存在的，是翠翠母亲年轻时的恋爱悲剧。十七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同一个屯防军人相爱，一个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一个不愿离开孤独的父亲，两人相继殉情。翠翠母亲年轻时的恋爱悲剧是作为情节辅线存在的，它暗示了一种无法把握的命运的力量。小说中老船夫对翠翠母亲悲剧的回忆，便隐隐预示了翠翠未来的命运：当前的人总是生活在往昔“情结”“原型”的阴影里，注定难逃宿命的结局。

其次，作为小说情节主线的，也是全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翠翠的爱情故事。小说中翠翠的恋情纯净晶莹，如一块温润透明的碧玉。由于描写对象的特点，沈从文的笔墨运用与他那些多情水手与多情妇人者不同，与军人和地方小妇人的恋情描写也不同。他用含蓄的笔法，在笔端倾注了满腔的温柔与热爱，寄寓着他那由来已久、刻骨铭心的梦想。其实，翠翠的恋爱故事很简单，没有其它言情小说那种大波大澜的曲折情节。端午节上，第一次邂逅，二老傩送自觉承担起了翠翠保护人的角色。虽然两人存在误会，但一见钟情，彼此都埋下了爱情的种子。不幸的是，大老天保也爱上了翠翠。大老的爱是实际的，“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有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好媳妇。”二老傩送的爱是诗意的。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大老情场失意，驾船下行，出事身亡；二老对哥哥的死不能释怀，并且对翠翠的心思有所误会，终于撇下心上人去寻哥哥浩渺无征的航程。只留下孤雏翠翠在默默等待着傩送的归来。虽然小说结尾写道：“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会来。”留给读者想象的空白，但悲剧的结局已是无可避免。小说也许在启示人们：千百年来，人们在主观上总是在追求爱情，追求圆满，追求幸福，但事实上，这种追求总是难以尽如人意。它寄托了作家一段沉郁隐痛的心绪，以及“美丽总是愁人的”艺术理想。

另外，老船夫的坎坷人生也为小说增添了悲剧色彩。老人年轻时承受独生女儿死去的打击，独自将孤雏翠翠抚养成人，他不顾门第悬殊，奔走于顺顺、天保、傩送间，希望能为孙女寻得幸福。然而，天保的死，使顺顺一家对他有了成见，“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老船夫担忧翠翠的命运，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在一个大雷雨之夜悄然逝去了。

对于小说中的这些悲剧，沈从文自己曾这样说：“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于难免产生悲剧。”沈从文是诗人、艺术家，却想担负一点思想家的担子，然而力不从心。他是苦闷的、寂寞的，他对湘西下层人民不能自主把握人生命运，一代又一代承继着悲凉人生发出深深的感叹，他忧郁地唱着牧歌，由此在《边城》里化为一种美丽凄凉的乐音，借翠翠与傩送的爱情悲剧弹奏出来，令人回味。

在艺术上，《边城》具有诗化、散文化的艺术风格。《边城》没有集中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在水一般流动的抒情笔致中，把自然景观、乡土风俗和特定的地方民族生命形式融为一体，具有散文诗的特质，带着诗的意境、诗的情怀，给人以美的享受。

《边城》是一曲人性美的颂歌，流淌着忧伤气息和悲剧色彩。《边城》的清新、纯朴、自然，对于心灵麻木、感觉迟钝、情感干枯的现代人来说，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艺术魅力。生命的诗意和存在的尊严在这里脱颖而出，而这也许正是作家沈从文不懈追求的真正目的所在。

参考文献：

[1]沈从文：《习作选集代序》，《国闻周报》，1936.1。

[2]沈从文：《沈从文散文》，范桥等编，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2。

王晓萍：山东轻工业学院政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