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现实·纠结

——白先勇《游园惊梦》叙事技巧分析

白先勇是当代台湾著名的短篇小说家，其作品《游园惊梦》首刊于1966年《现代文学》杂志第30期，是白氏小说创作中最有特点最具代表性的一篇。该文融传统与现代于一炉，高妙的艺术技巧实属罕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罕见的佳作。文学所表达的情感内涵，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盛衰隆替，自古以来，大致相同。相同的情感，几千年来却不断地被延伸、被深化、被翻新，究其原因，在于说话的方式，表达的手法，使用的艺术技巧不断地花样翻新。从叙事技巧看，本文有如下特点：

一、以戏点题

常言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本来，戏就是集中化、典型化、浓缩版的人生；而人生又如同演戏。在人生大舞台上，人们饰演着不同的角色行当，演绎着人生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戏与人生难分难解、相互交融，谁又说得清哪是演戏，哪是人生？谁又能说，人生不是戏，戏不是人生？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就是这样一部在戏与人生、梦想与现实之间纠结的作品。从叙事结构上看，白先勇的《游园惊梦》紧扣住汤显祖的《牡丹亭》，将钱夫人的人生经历与杜丽娘的爱情经历互相交叠，产生了叙事上的张力。

本文与昆曲《游园惊梦》有着解不开的渊源、联系。首先，女主人公蓝田玉一生的命运遭际与此曲有重大关联。蓝田玉原是在南京秦淮河得月楼唱戏的戏子，最拿手的便是昆曲《游园惊梦》，有“昆曲皇后梅派正宗传人”之称，她演唱的《游园惊梦》“皂罗袍”一段，被同行高度盛赞，“便是梅兰芳也不能过的”；她的姻缘以昆曲为媒。藉着这副好嗓子，她的命运发生了重要转机，地位发生了根本转变，一夜之间，平步青云。钱鹏志将军“为着在南京得月台听了她的《游园惊梦》，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又转了回来娶她”，以娱晚年。蓝田玉由一个抛头露面、地位卑下的戏子摇身一变成为人人艳羡、吃穿不愁、呼风唤雨的将军夫人；而蓝田玉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她发现自己心仪的郑彦青与新妹子月月红的私情、由幸福的巅峰坠落之时，恰是在她为窦夫人庆三十岁生日时演唱《游园惊梦》的时刻。心理的伤痛引发身体生理的反应，她哑嗓失声了。可以说，“游园”与蓝田玉的一生际遇息息相关。

“惊梦”后半段表现了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交欢缠绵的绮靡情思，小说在一段隐晦朦胧的文笔中，暗示钱夫人与钱将军的随从参谋郑彦青有过一次极其难忘的性爱。引文中充斥了的大量性象征意象：绷得滚圆的腿子、强烈刺眼的太阳光、黑马、白马、白兔儿、两团野火似的眼睛，嫩肉等。视点不断移动变化。这些描写正是钱夫人对这次鱼水之欢强烈感受的表征化、隐喻化。

除了这次让她毕生难忘的性爱外，更让她“惊”的是此次来窦府赴宴，窦府的人和景处处令她回忆起昔日的繁华盛景。而今人去楼空，繁华落尽，怎不令人感慨唏嘘。

二、情理冲突

《牡丹亭》表现了情与理的冲突，提倡以“至情”来反叛压制、禁锢、扼杀人性的封建理学。“《牡丹亭》的主旨是写‘情’与‘理’的矛盾，而且要以人的‘至情’去战胜虚幻的‘理’……《牡丹亭》的爱情描写虽然也涉及到对门第观念的批判，但主要却是表现了对人的本性——情欲的肯定，并以此来批判扼杀人性的封建理学。因此，我们说《牡丹亭》‘以情反理’，这里的‘情’乃是一种抽象的人的本性，它不仅包括男女之情，也包括爱青春，爱自然的个性解放追求。这里的‘理’不但指封建婚姻制度，而且指扼杀人欲和个性的封建专制主义。”杜丽娘对自由个性矢志不渝的追寻，对纯真爱情和感性情欲的大胆追求，对生命价值的坚决捍卫，使之成为中国文学史中光彩夺目的艺术形象。

钱夫人蓝田玉在戏台上饰演美丽、痴情的杜丽娘，现实生活中也同样遭遇到杜丽娘般的人生困境，在情与理的矛盾中对抗、挣扎、痛苦、绝望。她比杜丽娘更不幸，她不是官宦之家的小姐，而是在南京夫子庙得月楼卖唱的戏子，出身卑微、命运多舛。对于蓝田玉、桂枝香等人而言，她们唯一拥有的是青春和美貌。

蓝田玉是幸运的，嫁给了疼惜自己的钱鹏志将军。钱将军对她处处体贴、爱怜，宁愿花了票子满足她的心愿。“除却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设法捧了来讨她的欢心……”年纪轻轻就做上了将军夫人，地位身价倍增，雍容华贵、春风得意，她是令姐妹都艳羡的。

蓝田玉又是不幸的，无爱无性的婚姻可以能给她荣华富贵却给不了她幸福。蓝田玉满腹委屈，却又说不出道不出。“她还能怨钱鹏志吗？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钱鹏志娶她的时候就分明和她说清楚了。他是为着听了她的《游园惊梦》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可是她妹子月月红说的呢，钱鹏志好当她的爷爷了，她还要希冀什么？”闺中寂寞，感情生活的饥渴，终于使她抵挡不住郑彦青的男性魅力，与之发生了越轨行为。于是，蓝田玉陷入道德与欲望、感性与理性的矛盾纠葛之中。于理，蓝田玉与郑彦青的情感不为世人所容；于情，却又具有必然性、合理性。

三、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

谈到本文的创作，白先勇说：“过程相当曲折，写了好几遍都很不满意，表达不出来……后来，我想既然是回忆，便是用回忆的形式。尤其牵涉到心理的活动，特别是心理分析方面，用意识流手法写，跟音乐的旋律比较合适一点。这样，我写到差不多第五遍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比较发挥了出来。”《游园惊梦》的突出特点，也是其最为成功之处，在于作者的意识流手法的娴熟运用。文中人物的意识江河一般起伏跌宕的流动，与中国传统戏剧的悠远高雅的音韵互相唱和酬答，达到了水乳交融的艺术境界。

意识流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表现了人们意识活动的跳跃性和流动性。它不再像传统小说那样表现人们有条理、有组织的、有逻辑的思维活动，而是尽可能真实得再现人们思维的偶然性、片断性、流动性、跳跃性。它既可以是散乱的思维，模糊的认识、无意义的思考，也可以是踪迹难寻的联想、闪念等。主人公的思想不再是充满了因果关系链的对现实生活的逻辑认识，而是断续的、非理性的、不由自主的进行的。“然而，年轻的人哪里会有良心呢？瞎子师娘说，你们这种人，只有年纪大的才懂得疼惜啊。荣华富贵——只可惜长错了一根骨头。懂吗？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随从参谋。将军夫人。随从参谋。冤孽，我说。冤孽，我说（吴师傅，吹得低一些，我的嗓子有点不行了。哎，这段‘山坡羊’）。”在这段钱夫人的内心独白中，人物的思绪在多个事件之中任意游走，活跃的思维不停流动，人物意识的多维流动更加真实地展示出复杂的内心情感。

钱夫人来到台北近郊天母窦公馆后，思绪万千，感慨颇深，浮想联翩，这种联想“主要不是根据因果律，而是根据相似律、接近律、对比律作横向极度展开。”从文中可以看出，钱夫人的思绪主要是在相似律与对比律的信号刺激下涌出浮现的。这其中既有因环境、权势的相似而引发的回忆，也有因今昔生活的对比、地位的互换而产生的幻觉。当钱夫人乘坐计程车来到停放着许多官家汽车，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窦公馆时，自然而然使她回忆起自己往昔的富贵荣华与大摆排场。同样的高朋满座，同样的名厨设席，同样英俊挺拔、年轻温柔的随从参谋，同样泼辣自私的妹子……似曾相识的情境如同打开其记忆闸门的钥匙，过去的时空与现在的时空相互穿插、交叠、呼应。加之陈年花雕酒的催化、蒸腾作用，一段不堪回首的如烟往事在今日的现实时空中悄然浮现，产生了同样的结果——哑嗓。真正应了玉溪诗《锦瑟》所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对比律在此也起到了强化刺激的作用。由窦府今日的喧嚣热闹反衬钱夫人生活的冷清孤寂；由今日已经熬出头的“雍容矜贵”的窦夫人，想起给窦瑞生作小时局促的窦夫人。客人们衣着明艳，窦夫人华丽矜贵，钱夫人却穿着颜色有点不对劲、式样早已不时兴的长旗袍，暗示她今日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客人坐着专车，唯有她坐计程车而来；钱夫人昔日大摆捧场、妥贴周到地为窦夫人庆生，今日却无所适从，不善应对。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今昔相比，天壤之别之感倍加强烈。

参考文献：

[1]胡菊人、白先勇：《与白先勇论小说艺术》，《白先勇自选集》，花城出版社，1996。

[2]白先勇：《游园惊梦》，《白先勇文集第五卷》，花城出版社，2000。

[3]王华杰：《“至情”的生死恋歌——论〈牡丹亭〉以‘情’反‘理’的审美意蕴》，《戏剧文学》，2006.11。

[4]汤显祖：《牡丹亭》，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宋  彦：山东轻工业学院政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