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之中的人生思考

——《祝福》思想内涵新论

摘  要：对于鲁迅的《祝福》，从社会历史的视角出发，常常把它看成是一篇批判吃人的封建社会的作品。而结合时代语境看文本，《祝福》实际上反映出鲁迅在“五四”运动数年之后对于自己原先激进地呐喊的反思，对于知识分子和底层人民关系的思考，同时也体现出鲁迅本人对底层民众的关怀和对传统文明的再认识。

关键词：精神  反思  启蒙  底层  传统

关于《祝福》以及祥林嫂，传统的认识往往是认为这部作品中祥林嫂“主要就是被程朱理学所崇奉的旧礼教迫害死的”。这样一来《祝福》的主题就成为反封建礼教，也就切合了启蒙以及“五四”新文学的一个重要维度。但是，结合当时的时代语境和鲁迅的人生经历来看，鲁迅等人的呐喊并未实现钱玄同等人预想的效果；因此，有论者指出“对启蒙缺乏信心以及启蒙者本人的没有助益，外加五四落潮的催发，才驱使鲁迅无法在启蒙下去了。”从整个《彷徨》这部小说集来看，鲁迅的文风和思考内容以及所表达的情感都与《呐喊》有较大差别。这一时期正是启蒙走入低潮而鲁迅等一批知识分子陷入彷徨的时刻。在这种情况下，鲁迅对于现代知识分子与底层人民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道路的思考更加深入了，尤其是对于“启蒙”更是有所反思，而他的这些思想动向恰恰在后来被收入小说集《彷徨》的《祝福》中流露出来。

一、对呐喊的反思

鲁迅在《呐喊》中的许多小说大力批判了中国国民的愚昧、无知和麻木，尤其以《阿Q正传》最为典型。他以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态和文笔抨击旧礼教与民众身上的落后的国民性。鲁迅一直被认为是一个有着鲜明启蒙立场的知识分子，意在唤醒广大民众。但是随着“五四”高潮的结束，北洋军阀的统治下的黑暗现实和百姓的麻木并未能得到根本改善，而政治环境的变化及全国局势的动荡也使得此时一些知识分子产生了彷徨的情绪。在这一时期，鲁迅对于自己的所做过的启蒙工作实际上已经开始了反思，这是正因为五四运动所标榜的“民主”以及“科学”并没有在广大人民中被接受。

在《祝福》中，祥林嫂对“我”——这个“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的人提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和“那么，也就有地狱了？”而这两个问题实际上反映出的是“我”的视角所接触到的最底层人民的疑问。从对话双方的身份来看，“我”作为见过世面，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所代表的是有启蒙理想的知识分子，而“我”的话语是以“民主”、“科学”等启蒙观念为支撑，所以祥林嫂所提的两个问题对于“我”来说是愚昧的。但是，作者并没有就此展开文本，也没有站在启蒙的立场上去批判这种思想。

在笔者看来，作者写祥林嫂问出这样的问题有着复杂的原因，一方面，说明祥林嫂的思想是建构在所谓的“封建迷信”基础之上，其实就是一种虚幻的精神寄托；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在城市中摇旗呐喊的那些启蒙者并未真正接触到农村的实际情况，中国国民其实很难抛弃那个他们一生建构起来的虚幻的精神寄托，去完成一种根本意义上的自我否定，来接受所谓的启蒙思想。而这实际上也体现出知识分子与底层民众之间关系的疏远和话语的错位。

在《祝福》中，鲁迅通过对祥林嫂遭遇的叙述反映出的是当祥林嫂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时，她面对的是残酷的现实和现实中的人。她最终走向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说在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情况下，在一个完全封闭保守的村落中，她根本没有能力去去争取权力。祥林嫂也曾有过一次出走，但是她自身的思想资源无法支撑她完成自我意识的建构。以嫁给贺老六一事为例，祥林嫂在以死相威胁的情况下最终还是妥协了，虽然文本中没有详细交代祥林嫂为什么妥协了，但是，祥林嫂和贺老六显然生活很顺利，并且有了孩子。文本中交代“母亲也胖，儿子也胖”，这份生活虽然不是在自主意识的支配下选择的，但起码维持了她的生活。而当她再一次不能得到基本生活保障时，当她在现实生活中不公正地对待时，她所能做的就是把目光投向来世，这也反映出启蒙者与被启蒙者之间的话语间隙。

笔者曾经指出“实际上鲁迅从《祝福》到《伤逝》自己彷徨了很久。” 通过前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在彷徨中的反思情绪，曾经激烈地呐喊来批判“吃人”的旧社会的鲁迅不得不思考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封建传统仍然根深蒂固地影响着包括祥林嫂、柳妈在内的底层民众，启蒙的理性之光照不到他们心理的原因在哪里？

二、对底层民众的关怀

在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中，实际上知识分子对人生思考和理解不够全面，虽然文学研究会的作家标榜“为人生而艺术”，但是，也陷入了简单化的误区，他们为了理想中的自由与平等在摇旗呐喊，探索一种所谓的“人的意义”，以启蒙者的姿态面对底层人民，将底层人民简单地视为愚昧麻木的，而自己则是文明的传播者。但由于文化心理的差异，他们忽略了底层人民内心世界的复杂性和精神世界的多元化。启蒙者把抽象的人生的意义抬得很高，但是却是站在一种与所要启蒙的对象相脱离的立场上去试图帮助他们建构其人生理想，因此他们必然失去了现实中的民众的理解。

文本中祥林嫂在对“我”提问之前说：“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因而有学者指出“在她，是慎重思虑多时的了。再从她对提问对象的选择来看，祥林嫂确是一个有见识，爱思考的人，并不是一般懦怯昏庸的弱女子。”而笔者认为鲁迅在《祝福》中塑造祥林嫂这个艺术形象，所表现出来的既有对于原先启蒙的一种反思，也同时有自己对底层人民的关怀。

在作品中，祥林嫂问“我”的第三个问题就是“那么死去的一家人，都能见面的？”如果鲁迅站在原先启蒙的立场上，这样反科学、反现代的问题会被当作封建思想大加批判的；但是，鲁迅在这里对于“我”的回答写得十分含糊。有人认为“我之所以支支吾吾就是怕打破祥林嫂的梦。”而往深层看，为什么“我”——这样一个接受了新思想的人不愿意打破祥林嫂的梦呢？文本中说“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很显然，由于对祥林嫂这样的人的不了解使“我”在底层人民的面前毫无知识分子的优越感。

而对于祥林嫂来说，她不得不接受生活在底层的现实。当她凄苦的身世已经连人们的同情和以鲁四老爷为代表封建势力的认可都得不到时，她已经无法完成一种自我身份的确认。然而现实生活经历的苦难使她无法想象还有一个什么样的彼岸世界，甚至在捐了门槛儿仍被称为“谬种”之后连柳妈的话她也无法再相信，这种强烈的不信任感使得她的精神世界中能够支撑生活下去的全部力量都不复存在了，因此，她所能想到的只有地狱。显然此时对于祥林嫂来说，知识、理性并不是最重要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封建思想浓厚的社会结构中，民主意识和科学知识很难渗透，因而也就不可能真正挽救祥林嫂。而当祥林嫂的精神结构中没有任何因素支持她面对现实的苦难时，她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因此她所问的三个问题都是人死后的情况。而作为知识分子的“我”，显然也尝试着将自己和大众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我也为祥林嫂思考“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正是这种思考使我害怕承担责任，因此，“我”对这种思考质疑了，一方面，鲁迅写出知识分子对底层民众的关照，另一方面，也写出了知识分子自身的缺陷，他们无法真正融入底层民众，更缺乏实践中的责任感。

三、对传统文明的再认知

在《祝福》中鲁迅已经能够开始思考传统文明。凭借《狂人日记》，鲁迅作为启蒙文学家横空出世，将中国历史说成是吃人的历史，自己置身于也反传统的一方。然而，在五四时期，启蒙知识分子往往站在个人本位来完成对传统的背离与挑战，将传统彻底推向启蒙的对立面无疑使得“启蒙”举步维艰。而当启蒙落潮之后，鲁迅在这些曾经和“学衡派”这样的保守文学流派论战的文学家、思想家中，是较早地重新审视传统文明的人。在《祝福》中，“祝福”本身就是传统的表征，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感到不适应。而上文中提到的祥林嫂对我提的三个问题中尤其重要的是第三个问题，从中我们不难发现，在人生的最后祥林嫂想到的是家庭，这也是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

在现实生活中，祥林嫂一直在充斥着传统观念的话语场中生存，她希望通过“捐门槛”来完成一次带有很强烈的传统色彩的自我救赎，希望获得精神上的宽慰和自新。因此，在她捐了门槛之后，她“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但是，她却依然得不到来自这一文明内部的主流声音，即鲁四老爷等人的认可，因而说传统文明中的愚昧、迷信，毁灭了祥林嫂并不为过。但是，在生活中，沦为乞丐而孤独无依的她却将希望寄托在死后的家人团聚，那里有她的情感世界的全部，她的丈夫、她的阿毛，她或许在那里才能找到精神的依托。当祥林嫂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家庭却成为了她最后的精神寄托。鲁迅后来在一篇杂文中说：“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而在《祝福》中，一个被传统文明毁灭的人却以传统文明中的核心观念——家庭观念为最后的精神寄托，可见传统文明的强大，也见出传统文明内部的复杂性。

在这里，鲁迅实际上写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即传统文明与启蒙的关系的的命题，所谓的启蒙精神虽然是以民主、科学、自由为口号，但是，五四时期的启蒙者并没有深入大多数人的内心世界，更缺乏对传统文明冷静地认识和分析。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小说中“我”意识到“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这固然有知识分子逃避的托词在内，但是，也反映出鲁迅关注到以启蒙为代表的现代观念不一定就能彻底解决祥林嫂这样的人所面临的实际问题。他在文本中展现出来了传统文明对中国人正反两方面的强大的影响，但是，并没有急于像《呐喊》一样做出鲜明的价值判断。这一命题在后来的现代文学作家的作品中被不断的再诠释，然而我们不应该忽略鲁迅在《祝福》所做的探讨和努力。

总的来说，在《祝福》中，鲁迅流露出较强的反思意识，纠正了早期呐喊式启蒙的偏差，对五四时期“启蒙”中存在的问题认识亦更加成熟，因而，《祝福》的出现也应该标志着鲁迅在对思想领域的探索和思考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参考文献：

[1]钱谷融：《祥林嫂是怎么死的 》，《华东师大学报》，1981.4.

[2]陈留生：《在“不认”与“不忍”矛盾心理中彷徨——析〈祝福〉的创作动因》，《鲁迅研究月刊》，2003.11.

[3]刘  杨：《彷徨中的内心宣言》，《神州民俗》，2008.5.

[4]唐荣昆：《关于祥林嫂的死》，《名作欣赏》，1986.4.

[5]王学谦：《探寻生命的自由——〈诺拉走后怎样〉的重新解读》，《鲁迅研究月刊》，2005.7.

[6]鲁  迅：《南腔北调集·家庭为中国之基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

刘  杨：河南大学文学院07级中国现当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