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构·新变·超越
——金陵地域画派画风透视
一、金陵画派发展建构了文人画的传统
金陵是明初的国都,朱元璋建都这里,他曾打着“反元复宋”的旗号,争取汉人知识分子的支持。在17、18世纪,汇集在金陵一带的画家人数竟达百人之余。金陵是中国绘画史上产生第一个画派的地方。清人撷取其中樊析、吴宏、邹品等八位称之为“金陵八家”。他们在政治上皆有共同的反清意识和节操观念,在艺术上均将写意与写实相结合,在金陵,具有地域性绘画特性、又有画派规模的画家群体应为龚氏一族,这是富有完整意义的画派,应是真正的“金陵画派”,或可称之为“龚派”,龚贤是该画派的宗主。他的山水画属于蓝、巨和、元四家文人画体统。早期的画多用渴笔,空勾山石结构,皴纹极少,多以重勾代披,以笔取胜,注重写实,主张以造化为师,学习古人也是为了领悟自然之理。他的山水多描绘熟悉的金陵一带景色和江南明丽风光,他师从宋元诸家,并且能脱古人的窠臼,提倡写生,多游历见闻,所以他的作品有着清新的生气,并一改自董其昌以来的陈腐之气,山水又重归描绘真实的山川秀润的道路。他的山水技法在吸收古人长处的基础上有了很大的突破,尤其是对墨色的把握,已臻化境。他用墨色的变化来表现远近、明暗之分,充分体现了事物的自然神态。现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夏山过雨图》就是龚贤作品的典型代表,在复古风气笼罩下的清初画坛中,金陵画家的艺术思想和实践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们追求个性表现,反对单一的仿古临幕,山水画主张师法自然,人物画重视肖像和现实生活的写照,与金陵都市气息的世俗生活联系密切。这些画家风格各异,但其主要特色皆是以师法五代北宋乃至南宋院体的画风为主,延续了晚明以来城市化程中产生的市民文化趣味,并且强调对照自然的写实主义态度。樊析、吴宏、邹品和陈卓的共同的特点就是从北宗画风入手,注重画面空间的组织和丘壑的经营。他们以方折的用笔强调力量和速度,虽有些许刻露,但在山石塑造上用转折明确的轮廓辅以刚性斧劈皴和豆瓣皴,取得画面生涩粗砺的质感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樊析在八家中的艺术造诣是仅次于龚贤的,他的画大多重视对实景的真实描绘重染而轻笔,画风呈现出南、北合流的倾向。
文人画在宋代经历了“诗画本一律”的“诗化”进程,强化了创作主体情怀对绘画创作的主导作用,但并没有真正完成文人画特有的视觉样式和形式技巧的建构。苏轼和米带、米友仁父子的枯木竹石和“米点山水”,后来成为文人画的题材、样式。元代的文人画是在赵孟頫“书画本来同”的观念被普遍接受的前提下,如山水画以董、巨一系江南山水为体统,通过“以书入画”的渠道,建立起文人山水画的风格样式和形式技巧。特别是到元代后期,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四家山水所体现的时代、个人风格和笔墨样式技巧,为明清文人画家视为法统。柯九思的墨竹,王冕的墨梅,亦为明清文人画坛视为楷模。至此,元代文人画完成了从观念、情感形态到绘画形式技巧形态的建构,对明清文人画的发展起到了导航的作用。
龚贤是金陵画派中的杰出代表,他的山水画以黑而著称,被称为“黑龚”,“黑龚”绘画是真正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大手笔,正如龚贤的朋友查士标所言,“黑龚”绘画“丘壑笔墨皆非人间蹊径,乃开辟大文章也”,可谓知言,这说明当时的学人画家已经意识到“黑龚”绘画的创造性和它独特的价值。可以看出“黑龚”山水画是通过笔墨网络架构起丘壑、意境、而通向“与造化同根,阴阳同候”的创作路数。“黑龚”写形造境的绘画意识,形式美意识已经超越了文人画风格样式的传承和个人笔墨风格重建,而进入“以形媚道”的层面。“黑龚”山水画是扫除寻常蹊径的大手笔,继承“蓝巨则几乎道矣”绘画传统的全新创造。龚贤作为清初金陵画派的掌门人,富于创造性地发展建构了文人画的样式,功不可没。
二、现实主义是新金陵画派的立派之基,给中国画带来了生机,同时又束缚了它的发展
南京是中国保持民族文化传统最好的地区,解放后,金陵地域画派实际上有两股大的势力,其一是以傅抱石为首的山水画派,其二是以陈之佛为首的工笔花鸟画派,这两股势力,在全国也居首要位置,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南京地区崛起了以傅抱石、钱松喦为首,亚明、宋文治、魏紫熙为中坚的新金陵画派,新金陵画派以他们五人为主体的“江苏国画工作团”在60年代初创造了跨越六省的二万三千里实地写生的壮举,使古老的传统艺术与现实生活相结合,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画艺术由古典面貌向现代新颜的转换。“新金陵画派”由此诞生,并成为现当代美术史上的一个重要名词。新金陵画派承接了中国历代传统文化源流的影响,坚持艺术“为工农兵服务,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一手抓传统,一手抓生活。这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体现出的是时代的人文精神。人文精神的核心意义是给读者以思想启发,以感情提升。在创作思想上坚持反映时代感悟生活,关注民生关爱自然。应当说他们大大拓宽了传统山水画的审美领域。而且合乎天理,顺乎民心。开拓出一种现实与理想相结合的新境界。也可以说是现实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手法的结合,是中国式的“意象主义”。在语言风格上,他们力求将传统笔墨与现实生活相契合清新的生活气息与灵性的笔墨气韵相交融,追求刚柔并济,雄秀兼备之美或寓刚健于柔和之中,或寄雄壮于秀润之内,以中国民族传统画法为根基,同时适当吸收西画的色彩法、构图法、透视法而且能不露痕迹地融入到中国“写画”艺术体系之中。这些正是他们的独特和高明之处,也是新金陵画派的作品迄今仍倍受海内外爱好中华文化的人士高度欣赏的根本原因。
新金陵画派的领头人傅抱石对中国绘画美学品格的深层把握,既得益于谙熟古代画论,也受到当时画坛种种人文精神变态的触发,更有着振奋国人精神的使命感。新中国时期他对祖国山河新貌的热情讴歌,也是这种审美理念的必然流露。傅抱石强调中国画的写意精神,要画的不是形,不是外表,而是精神,并要用最简练的手法来表达。傅抱石的艺术思想深深影响着新金陵画派的同仁,因而,成为大家认同的共识,并成为指导创作的原则。新金陵画派五大家的共性与个性都很鲜明,这正是画派生命力的昭示。惟其如此,在20世纪后半叶的画史上,它与长安画派一起,承担了社会转型期中国画变革的历史使命,是两个成功的典型。
写实主义是新金陵画派山水画的立基处,但同时却从根本上颠覆了金陵画派的山水画传统根基。新金陵派山水画走向异化,丧失了笔墨丘壑与心象之美,成为意识形态的工具,渐渐脱离了艺术的本体规律。傅抱石在他晚期的创作中,不得不放弃他一贯的山水画风格,而去表现他不熟悉的题材,如工厂、矿山、异域风光等,这给傅抱石晚期的山水画的创作带来致命的伤害,束缚了他创作的自由。继’85美术新潮后,写实主义山水画遭到猛烈的批评与普遍的抵制,新金陵画派放弃了写实山水的创作路子,转向传统与现代性结合的探索,中青年有的起而反驳,有的一度陷入困惑与迷茫。但为时不长,又复归于平静的艺术探索,与以往大不一样的是普遍增强了主体意识,追求艺术个性,对20世纪以来以写实主义改造中国画的模式重新审视,尤其是传统文人画的探索,表现出新的流派审美趋、向——后金陵画派的诞生。
三、后金陵画派追求传统文人画趣味,强调墨戏的新文人画,是艺术本体的回归
作为对现实主义的反拨,后金陵画派突出强调传统文人画趣味,强调墨戏、心性的闲适畅达,在求雅、求笔墨表现的同时,强调变形、夸张和现代构成意味。新文人画注重艺术的自娱性,以自我感受为创作动因,较少关注现实生活,追寻内心的超脱与精神享受,尤其看重笔墨情趣与艺术灵性。这在后金陵画派的人物画创作中反应较为明显,体现新文人画特征的代表人物,有:王蒙奇、刘二刚、徐乐乐、周京新、范扬、杨春华等。王蒙奇的画,受齐白石意笔人物画的影响,在新文人画中表现突出,造型夸张,线条恣肆,大写意的花鸟画笔墨直接入画,笔墨气韵俱佳。刘二刚也专画古代人物,但更富于哲理性,他用极简略的粗线条,将一些名人名句、民间谚语极其率性地表现出来,于诙谐中发人深思,不过他的人物画笔墨表现较为蕴藉。周京新的人物画现代意识强烈,笔墨具有开拓性,他以宿墨入画,勾勒,大笔刷扫,用水破之,形成独特的笔墨肌理,带有实验水墨的味道。
后金陵画派的山水画,则彻底消解了新金陵画派写实山水的宏大叙事,而返归文人画传统,更重意趣和性情表现,追寻非传统的有我之境,传统青绿山水画在后金陵画派中得到全面的复活和新的审美表现,后金陵画派山水画代表人物有范扬、朱道平、宋玉麟、方骏等。范扬的综理宋元,以看似荒率实含筋骨的淡墨线条,出人意表,予人以新的审美感受,他以奔放厚拙的笔触作山水,避开了一般习黄者的习气,确立其自身个性化的笔墨风格,而独树一帜。朱道平的山水画已达到极高文人画境界,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的。他的心象山水,线条墨点交响,细劲中蕴含现代构成,他的山水画取法梅清,并融入现代色彩表现与构成,简到极致,纯用点线书写,其细皴与勾线细腻,富于变化,极具抽象性,是当代逸笔山水画的典型。
后金陵画派延续明清近现代文人画传统,在力求笔墨意境表现的同时,更注重意趣情性的表现,更注重艺术的鲜活和日常经验。乃至无不雅玩墨戏的色彩,表现出亦古亦今,雅俗共赏,得文人画性情,意趣之妙,这使它成为新文人画诞生地的重要原因之一。后金陵画派对新金陵画派的有理反拨,使后金陵画派重新续接上文人画传统与后浙派一起完成了当代绘画对文人画传统的整合性体认,并对当代北方画坛产生重大的影响。通过以上对金陵地域画风的梳理,展示了金陵文化的包容性、丰富性、变革性,不断赋予新的文化内涵和地域特色,续延着金陵画风文脉,艺术的发展与时代同步,体现出时代的人文精神,并遵循艺术的本体规律循环往复式地前进,不断地丰富发展壮大。
胡春涛:江苏南通大学钟秀校区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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