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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离开我们一年多了,因为孩子和工作的缘故我一直没回老家,没有经历生离死别的时刻,只是听妈妈红肿着眼睛哑着嗓子告诉我,“姥姥是村里面最高寿的,九十八岁去世时也没有什么病兆,好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自然落地那样自然安详。姥姥去世时脸色很好,红润白皙,好像返老还童一样,大家都觉得姥姥能活过百岁……”也许是这样的缘故,直到一次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一位老人特别像姥姥,我就盯着她看了好久,中途那位老人下车了,我的心中一下子怅然若失,突然才意识到在这世界上可以让我撒娇地叫着“姥姥”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晚上躺在床上,泪水划过脸颊,心头翻滚着的却是关于姥姥的种种传奇而温暖的记忆。说“传奇”是因为姥姥一生经历的众多事情看似寻常却是我难以想象,甚至难以理解的;说“温暖”,是因为姥姥是一个能在苦难中揉进阳光的人,不仅艰辛的日子让她打点得有滋有味,就连今天我想起她的面容,也总是那个一脸和气、幽默勤快,抿着嘴甜甜笑着的漂亮的姥姥。
姥姥的一生养育了七个孩子,却没有坐过一个月子,生完孩子三天就到河边凿开冰洞洗尿布,这在生了一个孩子就觉得辛苦至极的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姥爷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思想进步,在姥姥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姥姥和孩子们睡着后偷偷跟着组织走了,参加了抗日队伍。今天老公出差一天一个电话还心有怨言的我很难想象醒来后的姥姥是怎样搂着吃奶的孩子们哭泣着惶恐地四处寻找,又怎样在绝望中扭着三寸金莲拖拉着饿得又哭又叫的孩子们开始讨饭的历程。姥姥经常在暴风雨的夜晚冒着生命危险,趟着齐腰深的河水偷着去地主家的地头找好心的长工讨点粮食,走河道是为了怕被发现……如今,遇到一点困难就感到压力倍增的我很难理解,当姥爷在一个夜晚突然潜回家只为告诉姥姥部队要走得更远,需要鞋子时,姥姥是怎样连夜点着油灯飞针走线地做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棉袄也顾不上擦一擦,天亮之前打发姥爷穿好了鞋转身就走,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我曾经试图想过,姥爷走了之后姥姥忍受了怎样的思念和惦记的煎熬,但我终于明白,姥姥在拉扯着孩子为一口饭食挣扎的时候;在汉奸搜捕共党家属,捂着孩子的嘴躲在水缸里避难的时候;在日本人的叫嚣声中搂着孩子藏在草垛中幸运地躲过捅近身边的刺刀的时候;在沿街讨饭被大狼狗追咬奋不顾身地保护孩子的时候,姥姥一定是顾不得有今天我们这种小儿女的相思短长,因为她先要让自己和孩子们活下去,而且后来不仅仅是活下来了,还把孩子们拉扯得挺出息。
即便如此,姥姥的坚毅执着仍是我难以想象的。今天,爱情在现实的风吹草动中不堪一击,而当时,当姥爷的部队浴血恶战,传来全军战死的消息。村里另外几个妇女朝着大路西口悲天抢地地哭泣,别人叫姥姥去哭,姥姥没有去,因为她坚信姥爷不会死,她记得姥爷说过等他回来的话,为了这句话,姥姥在几乎活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熬了过来;在姥爷音讯全无,别人几次劝她改嫁时她宁可饿死也决然地拒绝,所以姥姥不哭,就这么咬牙等着。一天又一天,是姥姥的信念感动了苍天吗,被敌人的机枪扫射后滚入山崖、血流成河、昏迷了四五天的姥爷,被军医发现,在山洞中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下剧掉了弹痕累累的左腿,居然捡了一条命。一条腿的姥爷戴着大红花回来了,等待中咬牙不掉一滴泪的姥姥喜极而泣,从此她又有男人可以一起扛日子了,哪怕是只有一条腿又有什么关系呢!
姥姥守着一条腿的姥爷共同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在姥爷作为战斗英雄四处做报告的时候,在姥爷任党支部书记在风雨中一条腿站着被红卫兵拳打脚踢斗骂的时候,在姥爷九十三岁离开人世的时候,姥姥都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搀扶着他,从没有一句红脸的话。在姥爷走后的五年里,姥姥每天都会把姥爷的照片擦拭干净,默默凝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和声嘶力竭的哭嚎,只有生前细致体贴的关爱,死后悄无声息的眷恋,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平凡又最真挚的情感吧。
关于姥姥的记忆片段,有那么多讲述不完的传奇,但更多的却让我感到的是“温暖”。姥姥爱干净,几间老房子被她收拾得明亮而条理,只要不下雨阴天每天她都会晾晒被褥,这个习惯一直到临死也没有改变。姥姥很幽默健谈,只要她在,就能听到笑声、歌声,整个屋子都热腾腾的。我记得上大学后有一次回老家,姥姥看着我突然说:“你要是找对象得让我先给你看看,我眼准,那个人是不是流氓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当时我眼泪都笑出来了,后来有了对象却一直没有机会让姥姥给看看。
姥姥年轻时很漂亮,身材高挑,到死都是个光鲜利落的人,衣服没有几件,却从来都板板整整。记得小时候我开姥姥的玩笑说“姥姥你去参加老年模特队吧。”她还问妈妈我说的“魔腿队”是个什么组织。姥姥九十五岁那年,我回老家看望她,没进院就看到她把头发挽的整整齐齐地坐着晒太阳,见我来了笑眯眯地迎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我说一早喜鹊喳喳叫,是你要来了。”谈笑风生间,姥姥突然让我站起来盯着我连衣裙的领子看了半天,用手使劲地往下捋,一边捋一边说:“要穿好,要穿好呀。”其实我那条裙子是斜翻领设计的,让她老人家白忙了一场。
姥姥做的一手好菜,绣的一手好花,重要的是蒸的一手好饽饽,我觉得“胶东饽饽”出名就应以姥姥的水平为代表。当年工作队进村点名就住在姥姥家,因为都说姥姥家的饽饽香。小时候过年,我总爱看姥姥蒸馒头卡花,看着姥姥把那些一团一团的小面陀子揉得透亮精光地放进大锅,刚出热气,就满屋子喷香,掀开锅盖就看到那些饽饽又大大又暄,咬一口还甜丝丝的。姥姥的饽饽庄里第一,别人也按照一样的方法蒸可就是不出那个味儿,姥姥知道我们爱吃,每次临走都蒸一大锅,虽然坐火车麻烦,妈妈也总是不辞辛苦地背着一大包,那可是我们的“口福”。现在我经常从超市买来各种品牌的胶东大饽饽,可惜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味道和口感。妈妈上学当兵进城也没学会这手艺,老家的小姨据说是最得姥姥真传,可我尝着还是不如姥姥蒸得香。除了饽饽,姥姥晒的地瓜干也极好吃,小时候每年都会收到姥姥寄来的包裹,里面总是一包海米,一包地瓜干,地瓜干上泛着白霜,咬一口又甜又软还特有劲儿,那滋味真是难忘。
姥姥心细,很挂念孩子,七个孩子都很出息,考学的考学、当兵的当兵,家里面就只有小姨,孩子们离得远,姥姥也总是牵肠挂肚地念叨。小时候经常会收到姥爷写来的信,信上全是姥姥的念叨,我大一点了就代妈妈写回信,每次都要回答姥姥各方面的挂记一大堆。妈妈是老小,我出生的时候,姥姥快七十了,还千里迢迢地来照顾妈妈月子。临来时杀了家里惟一的母鸡,听妈妈说就要杀它了,姥姥看见那母鸡还下了两个蛋,姥姥实在不忍心,可想起瘦弱的妈妈和嗷嗷待哺的我,还是流着眼泪动了刀,杀了鸡后,姥姥对着它哭着念叨了很久,我想“老太婆三件宝,姑娘、外甥、老母鸡”,姥姥心里肯定是很舍不得的。姥姥一辈子都很能干,到九十岁之后,孩子们才轮流回去照顾一下,姥姥也很自立,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们这些享尽了温暖的孙辈更是没能尽什么孝心。
姥姥去世了,按照生前的安排和姥爷合葬在一起,面朝着大海。很奇怪,我每每想让姥姥托个梦给我,可从来都梦不到她,但只要我想到人生的终极意义等生命的问题时,姥姥的笑脸总是在我心中闪现、闪现,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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