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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危了,这消息来得是那么突然,突然得让人猝不及防,突然得让人不敢相信,突然得让人悲从心中来。
她解脱了,走在过年的鞭炮声中,走得让人心疼,却再也不觉得突然,好像成了一种必然的、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病危的那天,离过年还六天。谁能想得到,下午还能独自行走,独自去买眼药膏的她,黄昏就一下子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匆忙赶到她的身边,她躺在她当门的床上呼吸急促,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根根刺眼,让人想哭。她的大脑可能没有记忆了,可她的手却在下意识中攥得很紧很紧。为什么攥得这么紧呢?我想她肯定还在留恋人间,留恋她用心血浇灌的这个家,留恋她一手拉扯大的儿女。
她才六十多岁啊!她不该走得这么早,她也不愿意走得这么快!那天夜里,医生都说她活不过今夜了,让家人拉回家中准备后事。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在颠簸的路上呕吐不止,吐出了窒息她生命的那口浓痰。等我第二天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着,那一只延续着她生命的吊瓶悬挂在床边,把一滴滴生命的源液滴进了她的血管。
我以为,她吐出了窒息她生命的那口浓痰,她就可以摆脱死神的纠缠平安过年;我以为,上天是垂怜好人的,也许还可以让她起死回生;我以为……可我以为的太多了,冥冥中的天意是善意的,可也是残酷的,在我回城的第二天,我去姨姐家串门,恰巧姨姐接了个电话,竟意外得知她的床前除了女儿再无一人,就连那延续着她生命的吊瓶也不见踪影了。那病危之夜给她穿上的衣服,依旧还在身上穿着。
离年还三天啊!要知道这个冬天可是十几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她躺在那么冷的当门,她躺在那么冷的屋子里,冻也能把她冻坏啊!那一刻,我和姨姐很悲愤亦很悲凉,那颗凉透的心甚至比这个寒冷的冬天还要凉!唏嘘之间,我们不由得相互感叹:后娘难当啊,后娘难当。
她是一个后娘,她一嫁进那个家就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大的不超过十岁,小的还不到三岁。为了那个家,她付出了自己的全部,白天下地劳作,晚上操持家务,她养猪养兔补贴家用,她任劳任怨相夫教子。走进那个家门前,她应该懂得后娘是最难做的,也是人间最让人容易误解的一个角色。做一个孩子的后娘就够难为人的了,何况是做三个孩子的后娘?我不晓得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可我却知晓她走进那个家是怎么做的。人们看待后娘的眼色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为了避开人们用有色眼镜看她这个后娘,她待三个孩子特别好,除了没让女儿读书上学(女儿不怨她,却“怨”自己的父亲重男轻女),她供两个孩子上完了高中,还把其中的一个送进了大学的学堂。非但如此,她倾尽全力,为两个孩子盖了新屋娶了媳妇,还为女儿找了一个好婆家。亲娘又能如何?
她也是有缺点的,嘴碎,常常絮絮叨叨。作为女人,哪个人不喜欢唠叨呢?面对一大堆的事情,面对一大堆的家务,面对不大听话的儿女或者是自己心里有了些许的委屈,唠叨就成了女人的天性。而这天性,如果是亲娘流露的谁都可以理解,可如果是后娘流露的呢?加上某些人的猜忌或者怂恿以及对后娘的偏见,那就很容易被误解。加上亲生儿子出生后,她的爱多多少少会倾向于小儿子一些,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凡是有几个儿女的父母,谁不对那个最小的孩子更加疼爱一些呢?也可能是因为如此吧,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几乎打了水漂,除了母女情尚能温暖她的心,他们母子间的隔阂却越来越大。她老了,成家后的孩子也一个个离她越来越远,成年累月不去看她一眼,连过年的钱也不曾给过她,这让她非常伤心,也让人非常痛惜。
在世俗观念面前,后娘常常是个贬义词,也常常被人当作杂谈的话题。说实话,认识她以前,我也以为后娘心狠。可自从认识了她懂得了她,我觉得后娘也有一颗慈母心,也有一副慈爱的柔肠,尽管她不太完美,可这世界上有完美的人吗?后娘也是娘啊!难道我们只能容许自己有天性,只能容许亲娘有天性,就不能容许后娘有自己的天性吗?缺陷谁都有,可为什么后娘地缺陷就常常被人为的无限度地放大呢?
世界之大,什么人都有,有的人对亲爹亲娘都不孝顺,何况对后娘呢?说起来后娘,人们的贬多于褒,孩子的恨多于爱,可面对她这样的后娘,又有几人反过来剖析过自己?检点过自己?动物尚有跪乳之情返哺之意,何况人乎?唉,真可怜了她这颗后娘心啊!
她走了,走在过年的鞭炮声中。是喜?是悲?天知道。
她走了,走在遍地的春光里,这对于她来说,也许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她走了,我希望她在天堂的那一边能生活得更好一点,别因为今生的后娘经历而动摇做人的根本。
她走了,假如有来生,我希望她千万千万别再做后娘,后娘难当啊!尽管……尽管她是个好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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