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立的紫藤
紫藤又名“藤萝”、“朱藤”,是花木中少见的高大藤本植物。它叶形美丽,花串垂长,虬枝蜿蜒,生意盎然。每到春末夏初,紫藤吐艳之时,一串串硕大的花穗便垂挂枝头,紫中带蓝,幽香扑鼻,灿若云锦,美不胜收。它攀缘树上,便是擎天花柱;纠结架中,便是锦绣长廊;垂挂墙前,便是飞流直泻的紫色瀑布……不管在哪里,它都能跟周围景物和谐相处,为之增光添彩。大诗人李白曾有诗赞曰:“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生动地刻画了紫藤的优美姿态与迷人风采,可谓知音之言。
紫藤虽然叶美花艳,但因枝干蜿蜒虬曲,善于攀爬,所以也常为人诟病。白居易在《紫藤》一诗中就写道:“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谁谓好颜色,而为害有余。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柔蔓不自胜,袅袅挂空虚。岂知缠树木,千夫力不如。先柔后为害,有似谀佞徒。附著君权势,君迷不肯诛。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奇邪坏人室,夫惑不能除……”白老先生把紫藤比做“先柔后为害”的奸佞之徒,蛊惑男人的“妖妇人”,专门附炎趋势,为害于人。字里行间,都充满对紫藤品格的鄙视与贬斥。
且不说白居易写这首诗有何政治背景,有着怎样的私心与偏见。但就紫藤本身而言,也不能一概而论。如同人有百种一样,紫藤的品格志向,也有优劣之分,高下之别。它与人的默契,也远在一些随风摇摆的花草之上……
在威海刘公岛上,北洋水师提督署内丁汝昌曾居住过的小庭院里,就有一株直立生长的紫藤。这株丁汝昌亲手栽下的紫藤,并不是天生的“异类”,而是经过了丁汝昌的刻意改造。他嫌紫藤虽然繁茂但不能自立,便将分散的枝条编在一起,让众枝齐心合力,竟也长成了直立粗壮的树干。这树干独立挺拔,不屈不弯。百多年来,它靠了自己的力量,擎起了圆伞似的一顶树冠,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沧桑,葱葱郁郁,繁花满枝,丝毫不比别的树木柔弱。
丁汝昌是按自己的志趣和性格来打造紫藤的。而紫藤又以自己的坚毅顽强和独特个性,来见证历史,明辨忠奸,折射出主人不屈不挠、刚正不阿的壮烈人生……
在丁汝昌复杂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中,历经坎坷,迭遭不幸,他都选择了“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的独立坚强的人生态度。尤其在中日甲午海战中,身为北洋水师提督,面对军力明显强于自己的日本侵略者,他无所畏惧,身先士卒;当腐败的清政府一面向他下达相互矛盾的命令,一面强加给他种种罪名,要将他革职、问罪、查办,顽固派也乘机对他大家诬陷、攻击时,他仍忍辱负重,以民族大义为重,带领官兵奋起抵抗日军,给了侵略者以沉重打击。狡猾的敌人软硬兼施,又在除夕这天给他送来劝降书。丁汝昌丝毫不为所动,以“吾身已许国”自励,决心跟敌人血战到底,并将劝降书上交李鸿章,以明心迹。最后,在陆路炮台相继失守,刘公岛已经孤立无援,一些贪生怕死的将领纷纷脱逃、投降,即将覆灭的北洋舰队遭清廷抛弃的情况下,丁汝昌仍然大义凛然,宁死不屈,在绝望中以身殉国……
丁汝昌最后就是在这个提督署的小院中吞鸦片自杀的。他死后,腐败的清廷不但不嘉奖这位忠义爱国之士,还降旨籍没其家产,不准下葬。刑部又用三道铜箍捆锁丁汝昌的棺材,连棺带箍遍涂黑漆,以昭示棺主为戴罪之人……这一切,丁汝昌亲手栽下的这株紫藤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它强忍悲痛与愤怒,沉默不语,只知自强不息地生长着,年年开花如故。它分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延续着英雄的忠魂;以其特有的方式,对腐败的封建统治者进行无声的控诉和抗议!
令人景仰的紫藤啊,如今你应当感到骄傲。你最早沐浴过英雄的恩泽,又最勇敢地见证了那段悲壮历史。你是树中的伟丈夫,又是民族英雄丁汝昌的化身。当无数游人前来凭吊英雄、倾听你的无语控诉时,都向你投以钦敬的目光。这,不正是对你的充分肯定和最高奖赏吗?
“天下银杏第一树”
山东莒县是个不大的县城,县城周边有棵特大的银杏树,树龄在三千五百年以上。到莒县不看银杏,如同到济南不游趵突泉一样,会留下莫大遗憾。所以这次一到莒县,我便在第一时间去参拜了心仪已久的大银杏树……
这棵大银杏生长在浮莱山上的定林寺中,高27.7米,围粗15.7米。它形若山丘,冠似华盖,虎踞龙盘,气势巍峨。虽已“寿比南山”,但仍枝繁叶茂,生意盎然,硕果累累。有一首古诗这样称颂它:“ 蓦看银杏树参天,阅尽沧桑不计年。 秦柏汉松皆后辈,根蟠古佛未生前。”极言它的沧桑古意。当地还有一首民谣唱道:“定林寺里大白果,树头安着八仙桌。八仙桌周坐八仙,八个道童来回窜。你奉茶,他端菜,来来去去互不碍。”这首通俗的民谣通过丰富的想象,十分风趣地写出了大银杏树的雄伟壮阔,“有容乃大”。正因如此,它赢得了“天下银杏第一树”的美名,并有“银杏之祖”、“银杏王”之称。198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向全世界介绍了它,使之名闻寰宇,誉满全球!
关于大银杏树的历史,《左传》中有这样的记载:“鲁隐公八年(前715年)九月辛卯,公及莒人盟于浮来。”文中说的是鲁隐公和莒国国王在这棵大银杏树下会盟修好之事。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莒州太守陈全国又在银杏树下立碑刻石,说此树“盖至今已三千余年”,并赋诗曰:“大树龙盘会鲁侯,烟云如盖笼浮丘。形分瓣瓣莲花座,质比层层螺髻头。史载皇王已廿代,人经仙释几多流。看来古今皆成幻,独子长生伴客游。”这首诗集咏史、写景、状物、抒情于一体,形象地写出了银杏树的巍巍风貌及其历经沧桑的身世。
古银杏树的粗大,令人惊叹,也让人好奇,于是便有了一个古人丈量树粗的传说:
从前有一书生赴京赶考,路经浮莱山时,天忽然下起雨来。他赶忙躲到大银杏树下避雨。雨越下越大,一时难以停歇。书生在树下闲得无聊,便想丈量一下这树有多粗。于是他伸开双臂,围着大树一下一下地丈量起来。他这样量了七搂还没量完,又用手指拃了八拃仍没到头。他正想再向下量时,猛见在剩余的地方,站着一个同样也在避雨的小媳妇。他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不敢再往下量了。于是便得出树粗“七搂八拃一媳妇”的结论。他的这一说法迅速流传开来。至今一提这树有多粗,当地人仍会用此种说法回答你。
古银杏树之所以闻名,还与《文心雕龙》的作者、我国南北朝时的大文艺理论家刘勰有关。
刘勰(约465—532)原籍东莞(今山东莒县),世居京口(今江苏镇江)。这位从年轻时就在建康(南京)定林寺皈依佛门的饱学之士,针对当时单纯追求形式的浮靡文风,写出了具有深远影响的文学理论巨著《文心雕龙》。全书三万七千余字,分十卷五十篇,立论精到,见解独树一帜,不仅超越前人,而且对后世文坛具有重大影响,被后人视作“古代文学理论批评中内容最丰富、体系最完整的宝贵文献”。该书深受梁武帝之子、当时著名的文学家萧统的器重。刘勰遂被荐上仕途,然而他却不安职守,厌恶官场,要求重返佛门。为此,他甚至用火将头发、胡子全部烧光,以明心志,这才得到皇室应允。56岁那年,他又回到家乡莒县浮莱山,在大银杏树边修建了一座佛寺,仍取名为定林寺。他虽身在佛门,但并不只是朝钟暮鼓地诵经念佛,而是专心研求学问,潜心著述,编撰了《众经要林》等书,最后终老寺中……
如今,刘勰潜心著述和校阅经卷的“校经楼”仍完好地保存着,楼中矗立着他的金身塑像,陈列着各种版本的《文心雕龙》及其研究著作……目睹这一切,我不禁浮想联翩。遥想当年,这位文坛巨子深居寺中,校经写作之余,一定常来银杏树下,或静思默想勾勒新篇,或向大树倾诉心曲,或与友人谈诗论文……银杏树以其博大精深和无私奉献精神,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刘勰的学问人品;而刘勰则以其文学上的巨大成就,丰富着银杏树的文化内含,增加着它的迷人风采……人文与自然,在这里得到巧妙结合。而大银杏树的魅力和人气,也通过这种完美结合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巍巍崂山树
登崂山,观沧海,访道观,赏奇峰……在领略崂山自然风光和千古文化的畅游中,你可曾注意过那漫山遍野高低错落、浓淡起伏、或高大或俏丽的崂山树吗?你可曾被它们的风姿所吸引,为它们的精神所感动?
走在从山底到巨峰的山路上,就如同走进绿色王国之中,那绿荫编织的诗境令人为之心醉。抬眼望,山上山下,远近高低,到处都是姿态别具的绿树。它们一片片,一丛丛,或如绿浪起伏,或如翠盖高擎,严严地覆盖着大山的肌体,铺展出大山的壮阔,描绘出大山的美丽……
山越高,景越奇。在“群峰削蜡几千仞”的一座座凌云山峰上,飞鸟尚畏其高,猿猱尚惧其险,然而那奇崛的青松却挺立其间,占尽风情。它们不畏严寒酷暑,不惧雷霆万钧,用顽强的生命撑起一片片绿意,将一座座刀劈巨峰装点成云海中的绿岛。走近看,那些青松千姿百态,各成形状。有的亭亭玉立,有的侧身俯壁,有的横空欲飞,有的悬挂倒垂……但不论何种姿态,都在雷劈电轰、刀霜雪剑中练就了钢筋铁骨,锻出了顽强的意志。如果把巍峨的山峰比作一顶顶王冠的话,这青松就是镶嵌在王冠上的绿色宝石!
绿树展示着崂山的风采,也都有着不凡的身世。你叩问任何一株古树名木,它都会给你讲述一段生动的历史故事……
生长在太清宫中的著名“花仙”山茶,树龄已经六百多岁,仍然生机勃勃,枝繁叶茂。每到隆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时节,满树的茶花烂漫开放,翠绿的树冠上像落了一层厚厚的红雪。她的娇艳,她的美丽,曾使来此小住的大文学家蒲松龄大为赞叹,浮想联翩,写出了著名的短篇小说《香玉》。小说中那位美丽、多情、重义、冰清玉洁的美女绛雪,就是这株山茶的化身。如今,她那美丽动人的形象,已跟名著《聊斋志异》一起,在国内外广泛流传,感动着一代代的中外读者。
三皇殿内那棵“三木一体”的古柏,也是令人敬仰的“树圣”。这棵高二十二米、树龄两千一百多年的古树,干如青铜根如石。尽管它的树皮已经斑驳,中间的一些枝干也已枯死。但它胸怀博大,甘为“人”梯。在它的呵护下,一棵碗口粗的凌霄从它的树洞中生出,又沿着它的枝干盘绕而上,浓绿的叶丛中开着璀璨的喇叭花儿,使它那老态龙钟的躯体重又青春焕发。在古柏另一侧的枝干上,还寄生着一株盐肤木,也长得枝繁叶茂,婆娑生姿。游人来此,无不为这种奇特的共生现象叫绝,更被它们的崇高精神所感动。它们之间的互相扶持,共存共荣,和谐相处,正是道家“济贫拔苦,先人后己,与物无私”和“苦己利人”精神的真实体现。
崂山树是平凡的,也是崇高的。它跟别的树一样,在大自然的阳光雨露里伸展着生机,但又得天独厚地沐浴着“仙风”,承载着历代道人造福人类的无量功德。
自西汉道教在崂山兴起开始,历代的名道就很重视植树造林。三皇殿内那棵至今生长着的高大古柏,就是太清宫的开山始祖、西汉玄学家张廉夫亲手栽下的。唐代名道李哲玄,在太清宫中另建三皇殿,按照一定的布局广植树木花卉,使太清宫的园林艺术水平达到当时全国各名山道观的最高标准。他在“逢仙桥”旁亲手栽下的一棵大糙叶树,树龄已经一千多年,至今仍葱郁茂盛,华盖擎天,深为游人所瞩目。明代的风尘侠道张三丰,更是一位注重移栽名树奇花的人。当年他在崂山大量移栽树木花卉,为中国道教庙宇的园林建设做出了示范。当他乘筏来往于崂山沿海诸岛采药时,见长门岩岛上山茶成片,美丽的茶花灿若云霞,便移来数株栽在太清宫的各殿院中。三官殿院内那株六百余岁的山茶,就是当年张三丰从长门岩岛上移来的……正是经过历代道人的不懈努力,才造就了东海边的这一方仙境,使崂山成为令人向往的绿色世界!
啊,巍巍崂山树,你令人景仰,也让人羡慕,你居圣地而感天光,沐“仙风”而餐云霞;与大海同呼吸,与仙山共命运;施恩泽于人间,却不求回报于万一……我想,人生如可选择,我宁愿做一棵崂山树。能给人类增添几朵鲜花,贡献一片绿意,不也胜似在这喧嚣的尘世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