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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石头 - 山东文学
活着的石头
作者:□孙宜才    更新时间:2009-10-21    【字体:

 

 

工匠艺人们叮叮当当的锤錾之声渐渐沉寂下来,一组宏阔壮观的石雕建筑端肃地矗立在大地上,与此同时,一个举世闻名的奇迹诞生了。当民间艺人们一刀一凿精雕细刻,把汉代人的生活风貌、道德理想以及自由奔放的神奇想象浓缩为一幅幅苍劲饱满、奇丽鲜活的画面,镌刻在一块块巨大的天青石上的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对此后1800多年来的后人会产生多么大的震撼和影响。这就是令世界瞩目的武氏祠汉画像石。

武氏祠是寂寞的。它避开了尘世的喧嚣烦扰,独处于山间荒野的一隅,历经风雨剥蚀,饱尝岁月沧桑,默默承受着一千多年的颓败倾圮和寂寥。然而,武氏祠汉画像石却名震遐迩,让无数文人雅士为之着迷,让世界为之震惊。

武氏祠是建于东汉末年的武氏家族墓地上的一组祭祀祠堂,说得通俗点,就是由几块巨大的青石构件结构起来的石头房子。然而,由于这些青石构件上刻满了画像和文字——人类文明史上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这小小的石头房子也便身价倍增、响彻寰宇了。

武氏祠建成之后,一直吸引着众多的文人、书画家、学者。早在北宋时期,武氏墓群的石刻就引起了大文豪欧阳修的关注,他在《集古录》里对武氏墓群的两块石碑作了记录,并为其写了跋。欧阳修的儿子欧阳棐后来也为两碑作跋,并且纠正了父亲看错的一个字。到北宋末年,大名鼎鼎的金石学家赵明诚在其所著的《金石录》一书中就有了更为全面的记述,不但记有武氏诸碑、武氏石阙铭,还最早提到了武氏祠汉画像石:

“右武氏石室画像五卷。武氏有数墓,在今济州任城。墓前有石室,四壁刻古圣贤画像,小字八分书题记姓名,往往为赞于其上。文辞古雅,字画遒劲可喜,故尽录之,以资博览。”

比赵明诚稍晚些的南宋金石学家诗人洪适,在《隶释》中收录了武氏碑和武梁祠画像题字四百多字;又在《隶续》中摹刻了武梁祠画像的大部分。

历史上许多名人大家都以一睹武氏祠汉画像石为莫大的艺术享受,即便看不到实物,观赏到汉画像石的拓片,就已经是三生有幸十分的满足。19574月的一天,一辆马车载着一位当代大文豪风尘仆仆地来到武氏祠,终于实现了他亲睹武氏祠汉画像石的夙愿。他就是郭沫若先生。据当时陪同的人回忆,郭老下车后,几乎是如饥似渴地俯身细细观赏每一块画像石, 44块石头看完,将近4个小时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慨叹唏嘘,久久不愿离去。1959年,郭沫若再次来到武氏祠,细细欣赏这些似乎带有魔力的石头。鲁迅先生虽然没能亲自到过武氏祠,但他对汉画像石同样是喜爱有加,他一生购藏有600余张汉画像石拓片,其中就有许多是武氏祠的碑石拓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它超过了同时期埃及的石刻和希腊的瓶画,是全人类不可多得的经典性遗产。武氏墓群石刻同我国的万里长城、西安兵马佣、北京故宫等皆编入世界大百科全书。新中国成立后,于1961年第一批被公布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将这一组石刻建筑艺术定名为“武氏墓群石刻”。

对于生活在今天的人们,看到武氏祠汉画像石这样完整地保存下来的人类文明的遗存,第一感觉便是它的古老和久远,古老得难以想象,久远得深不可测。通过石碑石阙上的文字,考古专家还是理清了它的创作建造年代以及祠堂主人的身份。武氏墓群石刻始建于东汉桓帝刘志建和元年,即公元147年,经过前后四五十年,建成我们现在知道的规模。据考证,武氏一家为当时地方上的官僚豪强,武梁官至从事,武梁的四弟武开明官吴郡丞,武开明的长子武班为敦煌长史,武开明的次子武荣官执金吾丞,一家数人均官至千担,可谓势力显赫。今天,人们都知道武氏祠位于山东嘉祥,殊不知,武氏祠赫然出现的时候,“嘉祥县”这一地名还不存在。在当时,这一地区属任城国亢父县。到金代皇统年间,始于巨野县山口镇设县,以鲁哀公在此地获麒麟的故事为据,取了一个顶顶吉祥的名字“嘉祥”,“嘉祥县”一名才告诞生,而此时,距离武氏祠的建成已经越千年了。

我所居住的济宁市离武氏祠只有几十公里,可谓近在咫尺。但是这许多年听别人无数次地说起,也几次想前去一睹那些神秘莫测的石块,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能成行,也许是机缘未到吧。2008年的春节刚过,在嘉祥县文联几位同志的引领下,终于向武氏祠走去。从嘉祥县城出发,大约十几公里,来到一座小山下,这就是因武氏祠而名声在外的武翟山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其实已经不是武氏祠堂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座雄伟壮观的石阙和一对勇猛威严的石狮,它们还站立在原来的位置,不过是于1964年原位置原方位提升到现在的地面高度。这是我国现存最早、也最完好的雕塑建筑,完美地展现出汉代艺术的典型风格,朴拙,大气,豪放。《白虎通义》解释阙及功用说,“阙者,所以饰门,别尊卑也。”所谓别尊卑,换句话说,就是用以显示尊贵,以便与卑贱区别开来。因为贫贱的下层百姓不可能修建得起豪华气派的阙。这就是武氏家族墓地的大门了,可以想象,武家墓地当时是何等的奢华壮观、森严肃穆。据说,无锡三国城的大门便是仿照这对石阙搭建的,布景师们还是很有眼力的,仅仅有这样一对阙往哪儿一摆,汉代的社会氛围就会即刻氤氲生成,直感一种宏大的气魄、一股力的冲击迎面而来。现存的祠堂构件还有40余块,每一块都被镶进了巨大的玻璃橱内保护起来。我们只能通过想象,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搭建成一座座小石屋。好在有考古专家为我们画出了每一座石室的复原图,并详细标注了每一块画像石原来所在的位置。

武氏墓群的这一组石刻建筑历经近两千年的漫长岁月,能够比较完好地保存下来,不能不说是又一个奇迹。从建成算起,历经近千年,到北宋时期,整个建筑群还是安然无恙地矗立在地面上的。宋代以后,随着金石学的衰微,武氏祠开始颓败,渐渐坍塌倾圮,而且由于黄河泛滥,受洪水冲击,整个被淤积掩埋于地下,武氏祠在人们的眼前消失了。这一埋就是几百年,从现有的文献看,似乎也很少有人提及,武氏祠被人们忘却了。或许我们应该感谢横冲直撞的洪水和泥沙,将这组宝贵的遗产封闭在了地下,从而也避开了此后数百年兵荒马乱可能带来的破坏以及风霜雨雪的侵蚀。直到清代乾隆年间,有一个人记起了已经消失的武氏祠,他就是清代著名书画家、“西泠八家”之一的黄易。历史总是带着某种机缘与巧合,身为钱塘人的黄易,如果仅仅是一个书画家,如果身在杭州,即便想起了武氏祠,恐怕也只是想想而已,要想有点作为,也是不大可能的。恰巧这时黄易在济宁做官,任济宁同知。于是,武氏祠的历史命运被翻开了新的一页。乾隆五十一年,即公元1786年,这位文人官员亲自来到了武翟山下,经过走访查勘,确定了武氏祠被掩埋的位置,随即发现了武梁祠的石室、石碑以及石阙。接着,黄易动用了人力物力,清理淤土,将武氏祠几个石室的构件一一发掘出来,使消失数百年的武氏墓群石刻重新面世。遗憾的是,大概从这时起,人们看到的就已经是零散的构件了。也许是出于偏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黄易将其中一块画像石运至济宁州学保存,这就是有名的“孔子见老子”。直至今天,这块名石仍旧完好地存放在济宁博物馆里。为了妥善保存这批国宝,黄易等一批学者官员个人掏腰包集资,在原址购地盖屋,把发掘出的画像石全部镶嵌进墙壁。黄易等人的发现、发掘,一时震动了金石学界,此后,或赞叹,或著述,或考证,或赏评,对武氏祠汉画像石发出的各种声音便如潮水般渐渐涌动起来。与黄易同时代的另一位文人大官翁方纲在得知武氏祠石室被发现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喟然叹曰:“古今著录家、鉴赏家所未有之大快也!”其后,他在《武氏祠堂画像诗》里这样赞叹:“五六百载无此奇,地灵光怪要腾出。”

新中国成立后,在武氏祠设立了文物管理所,有专人看管保护。毋庸讳言,有许多年,被重视的程度不尽人意。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国家不断加大投入,状况才真正有所好转,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保护局面。说到解放后对这批国宝级文物的保护,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到,他就是几十年厮守在这里、用毕生精力守护、授集、研究汉画像石的朱锡禄先生。从青年到暮年,先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和这些石头为伴,为此,他放弃了爱情,离开了心爱的妻子和女儿,把他的全部生命融入到了这些石头里。他还跋涉于乡间山野,发现、授集、发掘出了160多块武氏祠之外的汉画像石,有许多是早于武氏祠的,大大丰富了汉画像石的收藏。晚年还出版了几部有关汉画像石的著作。先生为武氏墓群石刻及汉画像石的保护、授集、整理和研究,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朱锡禄先生前几年故去了,但一个普通文物工作者会被人们永久地记住。

还是让我们看看那些携带着汉代人大量文化和生命信息、因而充满了无限魔力的石头吧。

透过这一幅幅梦幻般的画面,我们仿佛沿着时光隧道回溯1800多年,漫游于古老的历史长河,与古人摩肩擦踵,在和古人对话。是的,我们回到了汉代,我们看到,汉代以前的历史沉淀在天青石上,汉代的政治、军事、文化以及社会生活的一幕幕场景活跃在天青石上,汉代人浪漫的想象和自由的意志放飞在天青石上。历史总是漫漶不清的,而汉画像石所演绎的层层叠叠的历史,所描绘的世俗社会的生活,所刻画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竟还是如此的清晰可辨。从这些生动活泼的画面,我们看到的不是历史的标签,而是鲜活、灵动、神态毕现的生命,是民间艺术工匠们穿越浩瀚时空向现代人发出的生命信号——是各色人物躁动不安的跃动,是风驰电掣的车马飞奔,是铿锵搏击的水陆大战,是彬彬有礼的拜谒迎送,是有滋有味的推杯换盏,是忙碌有序的宰杀烹调,是武士的斗剑,是渔民的捕捞,还有杀声震天的狩猎,余音缭绕的鼓乐,谐和柔美的舞蹈……

上古的帝王们依次款款地向我们走来,从人面蛇身、两尾相交的人类始祖伏羲、女娲,到“三皇”之一的祝融,到手持耒耜、尝百草辨五谷的神农,然后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我们看到,大禹肩负铁铲,为治水而奔走呼号,而荒淫无道的夏桀却正坐在女人的身上。这是我们目前所能看到的最早的上古帝王的形象。

孔子来了,他匍匐跪拜,虚心地在向老子求教。我们很难确切地知道,孔子究竟向老子请教了什么,老子又向孔子传授了什么,但可以断定的是,也许正是有了两位先哲的这次相见和交流,才使得儒家和道家两大学派有了千百年来的并行不悖和兼收并存。

诸侯之中,齐桓公、秦王嬴政、吴王、韩王、赵襄子缓缓朝着现代走来;陆续走来的还有义士、刺客,孝子烈女,他们都一一再现着自己精彩的人生故事。

荆轲刺秦王的画面定格在一块石头上,看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吧:中间立着一根铜柱,柱下放置着一个匣子,匣子的盖打开着,露出一个人头,那肯定是为了接近秦王而带来的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铜柱的左侧,一位威武勇猛的武士,长长的头发甩向后方,呈怒发冲冠状,两手张开,右脚踏地,伸向前方的左脚腾空而起,似在大声地斥骂,这无疑就是名垂青史的刺客荆轲了;在他的背后,有一人将其拦腰抱住,这该是先用药囊击中荆轲、救了秦王一命的侍医夏无且了;再看铜柱的右侧,那个头戴王冠、仓皇抽身逃遁的人,就是差点一命呜呼的秦王嬴政,这个平时不可一世的秦王,没有了昔日的威风,狼狈之像毕现,他从荆轲手中挣脱时撕下的半截衣袖,尚飘在空中;裹在地图里带进去的那把匕首,被荆轲用力地掷出,投向秦王,谁知天不作美,投在了铜柱上,匕首的饰穗还飘拂着,似乎能听得到投掷时那呼啸的风声,匕首的尖部竟然穿透了铜柱,锋芒直指着秦王,可知投掷时的千钧之力;秦王的身后,有一名卫士正在趋前救援;富有戏剧性的是,与荆轲的英勇无畏相对照,地上仰面躺着他的助手秦舞阳,此时他早已被这场英勇悲壮的搏杀吓破了胆,正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画像的作者紧紧抓住了这最富表现力的一瞬间,以简洁的笔触,将这一传之千古的刺秦故事刻画得淋漓尽致。

看,这里的人们在各自忙碌着什么。原来这是一个庖厨,汉代人的日常生活真真切切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有一人左手牵着一只羊走来,右手举着一把刀,看来这只羊就要被宰杀了;那头猪此时已经宰杀完毕,有两人正将其摁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浇烫去毛;紧挨着,有两人弯腰俯在一只大盆上,手里抓住一只吱哇乱叫的公鸡,正欲宰杀;杀鸡者右方是一口水井,井旁立着桔槔,两个人正在用桔槔往上打水;而就在桔槔的立柱上,悬挂着一条狗,一人持刀正在剥狗。由这口水井,如电影的蒙太奇一般,突然转换到另一幅画面上:那里有一个锅灶,灶的烟囱是斜的,灶上置甑釜,一人正在灶前烧火;在灶的上方有一横竿,横竿上可见悬挂着已经宰杀好的鸭、兔、鱼以及猪头、猪腿,一人正伸手去取横竿上的猪腿,也许下一道菜是要做一个红烧肘子?镜头又一个闪回,我们看到了庖厨连接着一栋三层的楼房,厨师做好的美味佳肴正被仆人放在托盘里端着,攀上楼梯,传送到楼上去;二楼的门外有一个男仆等待着饭菜的到来,准备送进去;在二楼厅室里,是男主人们在用餐;三楼上,有女仆守在楼门外,女主人们在厅内用餐。可以想见,男女主人们在享受美味佳肴时大快朵颐的满足和愉悦。由此,我们看到了汉代人庖厨和餐饮的全貌,是如此的真实自然,可感可触,那是一派富足祥和、自得其乐的人间烟火。

跟随艺术工匠们自由而奇异的想象,我们不妨暂时离开平凡、充实而琐屑的人间大地,沿着虚无缥缈的青烟,到天上的仙界去领略一番神仙们的生活吧。汉代,佛教尚没有传入、流行,在这里,当然还不是西方极乐世界,而是由天帝、东王公、西王母、嫦娥、雷神、雨师、风伯等各路神仙居住、遨游的仙境。仙人大都身生双翼,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来飞去。或乘着以龙为驾、以云为轮的仙车,前呼后拥地出行。但神仙们也并非整天价无所事事,似乎都有着自己的岗位,在各司其职。看,这一群神人们实在忙活得够呛:那位坐在云车上着女装的面目狰狞者就是雷神,车上放置着两面大鼓,雷神正手挥鼓槌使劲击鼓,随着这一声声有力的撞击,此时,人间便听到了轰轰隆隆的雷声;有意思的是,雷神乘坐的云车按说应该是轻飘而自动的,会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你看,云车前面却有五个大力士,用两根粗绳在使劲拉车,而且要非常吃力才能将雷神的云车拉得辚辚前行;也许是拉得实在有些费劲吧,这时飞来一个带翅膀的小神仙,用手在推其中的一个大力士;在云车后的云座上,有位神仙在张着大嘴吹气,这就是风伯,人间大作的狂风或是拂煦的和风,应该盖出于此神之口了;云车前有两个女神人,其中一神人手提长颈壶,另一女神人则双手执水罐正向下倾倒,这是雨师在向人间施雨,折腾了半天,到这时雨才算洒落到人间;生有两头的龙出现了,其身体弯曲,成为一个拱形门;又有一女神,一手执鞭一手持物,似在狠命地抽打着鞭子,这大约是在制造闪电;龙门的附近有三位神人,正手执锤錾拼命地敲打,也许,是用锤錾敲击所产生的火花来加强闪电的亮光吧;龙门下有一人在跪伏叩头,不知是被咆哮的雷电吓坏了呢,还是正在代万民虔诚地祈雨;再右面有两人张开双臂大声欢呼,似在欢庆上天总算给久旱的大地降下了甘霖;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云端竟有一神人捧着一只大碗出现了,难道是为这群辛勤播雨的劳作者们来送饭的?神仙们也需要一日三餐吗?总之,在这块画像石上,人们已经很难分清这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是在仙界还是在凡间,创作者已经将天上和人间、神人和凡人糅合在了一起。叫人忍俊不禁的是,神仙们竟然使用人间的劳作方式在制造着风雨雷电!这正可以说明,汉代的民间艺术工匠们无论多么奇特的仙界想象,其根基无疑是人世间的世俗生活。

武氏祠汉画像石所表现的内容极其丰富,从现实到历史,从真实到想象,从社会实践到道德伦理,几乎涵盖了人们能够想见的所有领域,难怪历史学家们称武氏祠汉画像石是汉代社会的百科全书了。

赫尔德说:“希腊艺术是人道的学校”,有论者称,汉画像石是人类幻想的乐园。综观武氏祠汉画像石包罗万象的创作内容,应该说,它既是人类社会生活的万花筒,又是汉代人表达自由生命意识的艺术长廊;当然,它还是道德教化的教科书,也是生者与死者建立联系的精神纽带。由于统治者的大力提倡,儒家思想成为汉代社会所尊崇的核心思想。在武氏祠汉画像石中,儒家思想是其基本主题,所刻画的大量颂扬忠孝节义人物的历史故事,正如进行道德教化的连环画,为后人树起了忠孝仁义的榜样。对社会现实生活的描绘,不仅记录着汉代人生机勃勃的生命状态,同时也在无意之中把汉民族的深层文化心理深深地烙印在石头上了。

我以为,武氏祠汉画像石最精彩的部分,便是那些龙飞凤舞、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自由想象了。汉画像石从本质上说属于民间文化,它是民间艺术家所创造的幻觉艺术。他们的创作,有与统治者的思想相一致的部分,但更多的却是他们的恣意挥洒。在墓葬建筑中,他们不像宫廷里的御用画师有着诸多的顾忌,完全可以不受统治者意识形态的约束,可以摆脱一切羁绊,展开自由想象的翅膀,在艺术的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你看那雷神出行的队列,你看那星君乘坐的北斗七星车,那些以云作轮的飞车,还有鱼拉的车,你看那身生双翼的飞人,还有仙人骑鱼,鸟头兽身的怪物,以及形形色色的奇禽异兽,这些如梦如幻的画面,无不表现出汉代人丰富而神奇的想象力。生与死,是人类始终无法回避的终极话题。汉代人当然也要面对生的迷茫和死的恐慌,得道升仙、长生不老的幻想在汉代盛行,也许正是那时的人们对这一终极话题作出的回答。通过汉画像石上这些神话世界的创造,人类为自己设计了死后要去的仙界,在那里,充满了升仙的喜悦和欢乐,人和动物无不处于飘飘欲仙的境界,没有悲哀和痛苦,人死成为了“至乐”。祠堂,正是人死后得道升仙最佳的场所。这些神奇的想象和对未来的设计,不正是汉代人对生死主题的理解和阐释吗?

观赏着这一幅幅或写实、或幻想、或现实与幻境浑然一体的画像石,我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那么,究竟是谁创作了这些神奇的作品呢?透过历史的漫漫烟尘,有四个人的名字显现出来,他们是:卫改,孟孚,李弟卯,孙宗。石阙的铭文现在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幸好在北宋时期赵明诚在其《金石录》里有所记载:

“建和元年,大岁在丁亥,三月庚戌朔,四日癸丑,孝子武始公、弟绥宗、景兴、开明,使石工孟孚、李弟卯造此阙,直钱十五万;孙宗作师子,直钱四万。”

在这里,建造墓地的主人明确记载了雕刻这对石阙的石工是孟孚和李弟卯,这对石狮子的雕刻者叫孙宗,此处的“师子”应该就是“狮子”了。

在洪适的《隶释》所收录的武梁碑的碑文中,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记载:

“竭家所有,选择名石,南山之阳,攫取妙好,色无斑黄。前设坛墠,后建祠堂。良匠卫改,雕文刻画,罗列成行,摅骋技巧,委蛇有章。垂示后世,万世不亡。”

由此我们知道,当时有一个叫卫改的优秀的石匠,是他主持雕刻了武梁祠的画像石。那么还有没有画工呢?或者刻工即是画工?碑文没有记载,我们不得而知。只有这么四个简单的名字,他们名不见经传,翻遍所有的文献,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任何生平资料。其实,已经无需再搜寻什么资料了,这些民间艺术家同他们的作品——这些汉画像石一起,已经被历史永久地记住,在世界历史的长河中,在人类文明的宝库中,在人类艺术创造的长廊里,已经成为不朽。

二十多年前,曾经听一个画家朋友讲起,有一个青年画家,只身来到武氏祠,他被那些石头上的画面惊呆了,于是他忘记了离去,废寝忘食,痴迷地临摹着。后来,他成为了著名的国画家,陆续创作了大量历史题材的作品和邮票,而且连连获奖。他从汉画像石汲取了怎样的营养我不清楚,但据我的画家朋友讲,他笔下的马,一看就知是从武梁祠飞驰而来的。武氏祠汉画像石在世界美术史上所达到的高度同样是令人震惊的。它对后世画家的滋养和美术创作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武氏祠汉画像石的雕刻技法,大多为平面浅浮雕,就是将石面打平磨光后,用阴刻在石面上刻出物象的轮廓线,然后把物象以外的部分踢掉薄薄的一层,物象便随之凸起,最后在凸起的物象上加刻阴线,用以表现人物的表情或物象的细部特征。有人又称之为减地平面雕或离地突起法,粗粗看起来,大多是人物或物体的侧面影像,这样简洁的雕刻技法,怎么就会产生出如此生动传神的艺术效果的呢?我们看到,创作者在把握人物或物体轮廓的同时,总能准确地掌握其动态,并抓住其灵魂。人物形象粗壮厚重,衣着肥大飘逸,总能给人以豪迈大度的感觉。画像石上出现较多的车马中,马的形象有着鲜明的个性特色,马的身躯硕大、浑圆饱满,腿却刻画得纤细,而这种纤细非但不羸弱反而挺拔有力,这一构思使厚重与轻捷、力量与速度结合到一种完美的程度。画面总是极度的夸张和铺排,繁复而涨满,不留空隙,有论者认为汉画像石的这种风格是与司马相如《上林赋》的形式美相一致的。叫人赞叹的还有画面的高度的概括力,你看那幅水陆攻战图,画面上并没有多少将士兵勇、战马战船,却营造出了千军万马的宏大场面,一场声势浩大、杀声震天、人嘶马鸣、刀枪撞击、水陆并进的战争,真切地呈现于人们的眼前。武氏祠汉画像石给人的另一个突出感受就是它的动感。无论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物,还是神话传说中神仙,无论是奇禽异兽,还是车马云烟,无不处于飞动飘逸之中,到处都是激情的迸发,到处都是力量的涌动。这种躁动不安,充分体现了汉代人对于强悍、飞动、武力的崇尚,对于阳刚之美的自觉追求。而这些又从总体上形成了汉代人的审美特质:朴质而壮丽。这是与大汉民族形成初期的精神风貌相一致的,那是一种积极进取、蓬勃向上的乐观主义精神,那是一种气魄宏大、勇于开拓、大气磅礴的时代精神。正如鲁迅先生所盛赞的那样:“遥想汉人多闳放”,“毫不拘忌”,“魄力究竟雄大”。 武氏祠汉画像石完美地表现了汉民族的这种时代精神,并且,在历史的缓慢演进中,它无疑还在继续塑造着我们民族的精神。

缓步走出展室,我的思绪还沉浸在汉代,未能完全走出来。外面朔风凛冽,我却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燥热在涌动,燥热推着我在这个寂寥而清幽的院落里徘徊良久。武氏祠汉画像石,谁能说这是一块块冰冷死寂的石头呢,它分明带着温度,带着力量,带着激情,带着汉民族的灵魂,因而,一个民族文化的脉搏始终在有力地跳动——它们是永远活着的。我为我们的先人有过如此伟大的创造而深感自豪。

回望那两座浑朴巨大的汉阙和那一双古拙而富有张力的石狮,不能不再一次被我们大汉民族的宏大气势和大度风范所震撼、所感动。作为大汉民族的后裔,震撼和感动之余,该不该检视一下当代的我们呢?今天,比之汉代的先民,我们超越了什么?抑或退化了什么?在我们的民族精神里,我们强化了什么?抑或丢失了什么?也许这种检视是痛苦的,甚至在某些方面会让我们今人感到汗颜,但我想,这对一个民族的未来极有必要,而且会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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