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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出版:山东文学社
本刊代号:24—3
国内统一刊号:CN37-1032/I
国际标准刊号:ISSN0257-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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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街 - 山东文学
美丽街
作者:□满 涛    更新时间:2010-2-28    【字体:

 

 

 

每天十点,秦小美懒洋洋地把门半开,搬过小凳坐在门边看街。过一会儿,她的两个姐妹才会陆续起来。小美已经习惯了晚睡晚起的日子,起来随便吃一点东西,有时就挨到中午,也不觉得饿。白天来洗头的客人不多,吃饭的时间有的是。看街是小美的任务,她本来和两个姐妹轮流的,但最近两个姐妹熟客多,每天都做到凌晨一两点,看街揽客的活就是小美的了。小美喜欢看街,这时候也是最惬意的,每时每刻都有人从眼前走过,无论是男还是女,小美总是好奇地打量一下,如果是个挺洋气的女人,就盯着她的背影看好久,有时客人来了,小美才有些遗憾地站起来,旋即露出一个妩媚的笑。

“小美,”李凯轻车熟路地走进店里,小美笑着说:“来呀。”略闪身,让他进来。里面是个套间,阿青睡在最里面。李凯是熟客了,转了一圈,看有没有其他客人,就径直走到阿青床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哎,睡美人,还睡啊。”阿青睡眼惺忪的样子,忽然咯咯笑起来。小美笑了笑,想说什么又佯装不理,李凯跟着出来了。

小美坐在门口,没理他,心却跑得很远。几年前,她从乡下中学里跑出来,说不上就不上了,跟一个老乡出来做工,在一家服装厂干了三个月,拿到几百块钱,又去了另一家工厂。那里老乡多,女工多,还有小美的同学巧玲。那一年小美十七岁。巧玲比她大两岁,已经和一个男的同居了。那是个有家室的人,在外跑买卖,经常不回家,有空就来接巧玲出去住,有时巧玲还叫上小美,吃完饭小美就自己回来。小美喜欢跟他们去大饭店,那里的男人女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大厅里还有钢琴,到下午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便坐下弹琴,小美坐在远处的沙发上看着,有时发呆起来,忽然感觉这才是生活。可这生活离她很远,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它。那个男孩常弹一首很美很伤感的曲子《再回到从前》,小美听得荡气回肠,觉得有种情愫在心里缱绻萦绕,却说不出。小美没经历过爱情,但她从巧玲那里看到了,那个被她称为老公的秃顶男人搂着她的腰,斜靠在沙发上,一幅甜密的样子。这就是巧玲的爱情。

李凯在小美旁边的沙发上坐了半天,才说:“小美你真美。”小美笑着坐到一边:“李哥坐吧,今天不忙啊?”这一眼含了些款款的意思。

李凯躺在沙发里,手上戴着一颗粗大的戒指,金灿灿的像个铜砣。“昨天我见了个客人,那可真是有派头,他包了一个夜场,光花蓝就送了两万。总共花了十三万!”

小美禁不住“哦”了一声:“十三万!都买了什么呀?”

“谁知道,反正该吃的喝的玩的洗的泡的都有了,没见过。”李凯长叹一口气:“那才叫有钱,那才是白马王子,没钱在世上真白活了,白活的都是鸟人。”李凯说到这里兀自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欣赏手上那颗硕大的戒指。李凯是安总的司机,昨天跟着安总一天一夜,见识了这个场面。一夜没休息,李凯躺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借着李凯昏睡的时间,小美仔细地打量这个曾经被她打过一耳光的男人。他的睡姿很沉醉,几乎听不到呼吸,偶尔才发出一些声音,也许梦里又回到昨天的地方。

几年前,李凯初中还差半年就缀学了,在村子里昏昏噩噩过了些日子后,他堂叔不忍心他一个人生活,就送他去学开车。凭着一个不笨的脑袋,司机李凯找到了开车送货的工作。刚过二十岁的他,因这来之不易的成功,对自己、对世界产生了极强的自信,他暗暗发誓要活出点名堂来。然而,这份快乐无人可说,只有在丝美院这些农村女孩子面前,他才一扫面对城市的局促,过得逍遥快乐。半年前,他又成了大成集团安总的司机,开上了宝马,更让他感觉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开上宝马的李凯依然喜欢到丝美院来,并在一次酒后见到了小美。包房里,李凯借着酒的力量,把惊慌失措的小美抱到床上,“小美,小美。”李凯喃喃自语的激情尚未发作,就被一记响亮的耳光中止了。

李凯捂着脸,脸上显出欲恨又欲哭的样子,“你,你……”他指着小美,忽然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穿好衣服,悄悄来到楼下。

李凯照旧来丝美院,见到小美总是笑笑,显得特别客气。小美心中暗笑,但也对李凯有了些说不出的感觉……小美喜欢这时的李凯,如果没有别的客人,就会深一句浅一句一直聊很久。小美还是第一次这样专心地盯着一个男人看。李凯睡得很沉,略卷曲的头发有一缕垂下来,遮住眼睛。手上那个铜砣样的东西像一个永不困倦的眼睛,闪着凝重的光泽。

八月的空气中弥漫着金粉的味道,薄翼的蜻蜓挤满了空中,在阳光的碎影里发出不为人知的嘶鸣。女贞树低垂着叶子,白昼使它们厌倦,地面蒸腾的热量让它们变得虚弱。中午没有客人来,柳红又去洗浴城了,她总是很忙。阿青无所事事地修着眉,断续地说着儿子石头的病情。阿青出来干时就在家乡结了婚,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一提起儿子,阿青脸上就显出淡淡的愁容。孩子的腿要早治,骨血管瘤畸形,晚了要截肢,医生说。阿青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不知能不能治好。除了她们几个,没有人知道阿青还有个儿子,李凯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阿青不结婚就是想多挣些钱。

两年前,还在工厂做工的小美陪巧玲第一次来丝美院,阿青那时刚刚把店接过来,只有一个人打理。丝美院的客人逐渐稀少,本来最赚钱的是女客人,在这条运河边上,无一例外竟成了她们这一行里最不赚钱的人,跟阿青干的女孩子也走马灯似地,一个月不见,就换了人。每次去,都见阿青在门口坐着,好像专门等她俩似的。

一提起工厂的辛苦,巧玲就长吁短叹。

“谁挣得不是辛苦钱,好像我天天坐着没事似的。”阿青嘻嘻地笑。

“要不你们也来吧,帮帮我。”阿青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她仔细地为一只手涂着无色指甲油,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轻轻晃着,像一个女人无声的眼波,柔情万种。“一个客人给的。”阿青伸过手去让她们看。客人当然是男的。阿青微笑着不说什么,这个镯子真的让她满足。

巧玲那时正坠入一个男人的情网,看到巧玲的镯子便讲起了男人的不是:“说好要送给我一个白金项链,到现在也没见他的影。”巧玲在心里叹着气,对那个原本就不顾家的男人,她又能说什么呢。

小美除了头上漂亮的塑料发卡,还没有一件手饰。在工厂里,女工都像她一样,穿着灰色的制服,没有手饰,甚至没有发卡,午饭时聚在一起,端着快餐杯或饭盒,吃一块钱半份的豆芽或土豆丝,一个馒头。每天都这样,一样的饭菜,一样的噪声,一样的话题。只有周日那一天,小美才有机会穿上自己的衣服去找巧玲逛街,逛到午饭时就站在路边吃麻辣串。

和女生一起吃麻辣串时,小美有一个隐秘的感觉,感觉这些女孩子就是她的同学,小美和她们在一起,真像一个刚上大二、无忧无虑的学生。

小美想的是怎样换一份赚钱更多的工作,还有未来的男友。这一切的未知,让小美充满了期待。她并不知道如何去谋一份更好的工作。

就在那次,阿青向她们发出邀请后,小美的心动了一下,厂里的活太累了,一天到晚加班,钱却那么少,别说没钱买漂亮的衣服,就是买了又到哪里穿?她暗暗盘算,做完这一个月,拿到工资后再说。

可是没想到,小美刚回到厂里,就发生了失窃案,所有的女工都要隔离盘问。在保卫处,女工被迫脱下衣服,让那些男保安们逐一检查。第二天,失窃的零件在厂里找到了,也许本来就没丢,但小美并不为此感到欣慰,她收拾东西走人,交工牌时,她只想着还有半个多月的工资在这里,怪可惜的。工头乜斜着眼睛盯着她,带着狐疑的样子,但还是收了她的工牌。小美想跟工头提那半个月的工资又觉得没指望,不提又觉得懊悔,就这样一路想一路走出大门。

忽然,小美的胳膊被人紧紧钳住。保安追了出来,一边一个夹住小美,“想不干,没那么容易!”不由分说夹着小美就往回拉,小美坐在地上哭喊起来,东西撒了一地,直到警车闻讯赶来,那两个男人才混入围观的人群,悻悻地看着小美逃也似地走掉。

小美在那个惊魂未定的午后来到丝美院,阿青一点也没有吃惊,她笑吟吟的,好像早就知道小美要来。她说:“你和巧玲,我早就让你们来。”

“呤呤……”小美的传呼机响了。是巧玲。巧玲告诉她,厂里的生产线出故障了,今天开不了工了。“小美,我们逛街去吧。”天气很热,但巧玲的情绪一下感染了小美,本来无精打采的她心里有了一丝喜悦。

在丝美院,只要店里不是特别忙,小美随时可以溜出去。小美仔细洗了脸,在脸上和手臂精心抹了防晒霜,然后拿着阿青的小花伞上街了。小美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刚来那会,有客人来,她只会拘束地站在一边,什么也不会说,好像在等候客人的发落,现在不了,再看见客人,不管心里烦不烦,都会笑吟吟地迎上去,像阿青那样笑嘻嘻的,说一些让客人开心的话;化妆也恰到好处,不能化得过艳,发型要清纯一点,举止收放有度。这都是阿青告诉她的。凭着这些,小美很快有了不少熟客,有时要忙到很晚。

桑拿天挡住了丝美院所有的客人。

绿花伞遮住小美纤细的身子,咯咯的脚步声伴着印花雪纺绸裙在伞下的轻摇,小美像从古典走来,向公交站牌走去。

巧玲站在银座的门口,冷气洪水一样从里面倾泄出来,淹没了巧玲,与天空的火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远远看见小美,摆着手叫小美的名字。

她们从一楼慢慢逛到了四楼,又从四楼逛到地下一层,直到鼻子里吸满了巴宝丽、宝丽加、雅诗兰黛的奇异香馥,直到迪奥丽人、香奈尔、范思哲的款式在脑海里试穿完毕,直到冷气要把她们冰透了,两人才终于打算找一个休闲椅坐下,慢慢分享一袋爆米花。

“这个是芭娜娜,这个是美依恋,都是韩国的。”巧玲指指身上的蓝色吊带背心,露出得意的神色。小美马上凑过去仔细看,然后呵呵地笑起来,“真的,好贵吧?他给你买的?”

“反正我不买。”巧玲嘻嘻笑着,小美轻轻笑道:“你穿这一身真好看,刚才都不敢认你了。你的皮肤真好,衣服挺配你的肤色。”

“我早不想在厂里干了,想去你那里。但是他不同意。”巧玲忽然说。

巧玲告诉小美,她跟刘子奇说过好几次,再不想去那个破厂干了,让刘子奇想想办法。刘子奇每次都不耐烦,就让她在那里待着,他的意思是,别管钱挣多少,好歹有个事做。“他怕我闲出事来。”巧玲愤愤不平。

“过一会让刘子奇请我们吃饭。”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机,拨通了刘子奇的电话,忽然漾出满脸笑意。那是1999年的夏天,一个炎热而多洪水的年月,手机对于一个女工来说,真算得上奢侈品,直到很久,小美还会想起她和朋友倾心相谈的这个午后,以及巧玲打手机的姿态。

刘子奇没有空。他的客户来了。他要陪他们吃饭、唱歌,还可能去一江春洗浴城。巧玲愤愤地说。说不定会遇见柳红。小美心里想。

爆米花吃完了。时间还早,外面又太热。两人准备在这里打发整个下午。

其实,银座外面早已乌云密布,这个夏季雨水充沛,洪水四溢。

小美的呼机响了,“是李凯。”今天是李凯保养车的日子,这个堂皇的理由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心情去丝美院。可是这里只有阿青,她在忙一个客人。李凯很久没见过小美了,他很担心小美像以前的那些女孩一样,会突然走掉。

小美说:“不如让李凯接我们?”

“是那个开宝马车的吗?”

巧玲催着小美快回电话,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李凯二十四岁了,还没正经谈过恋爱。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对丝美院的小美有好感。半年前的一耳光,不仅没有使他愤怒,反而让他觉得,小美这个女孩子,有一种令他敬佩的东西,让他敬重。

有时,他想象,如果握住小美的手,再进一步,小美会怎样?大概不会再给他耳光了,但她的微笑里一定会有着别样的气息,让他不得不放开,而这份气息让李凯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他很喜欢。但是,他又不能明确地承认对一个丝美院小姐的爱情,“只是喜欢而已。”李凯朦胧地想。

宝马开过来的时候,雨已下得昏天黑地。一场台风的余孽正肆意穿过这个城市。风嘶吼着,女贞树无可奈何地任风把衣服扯开,撕碎,撒向空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美和巧玲站在商场门口,艰难地辩认驶过的每一辆车。门口挤满了无路可走的人,男人,女人。急促的雨声掩住了人声,人们只能用目光交流,偶尔好奇地看着一个或几个湿漉漉的人慌张地冲进来,自觉地为他们闪开一条道。

忽然一个人冲了进来。是李凯。虽然车就停在离门口不能再近的地方,但雨水瞬间就让他湿透了。他的长而略卷曲的头发沾在前额,全然没有了悠然得意的样子。

他东张西望了一下,一把扯住出现在眼前的小美,“上车!”毫无商量余地地拉着她就走,好像再不走,一会还有更大的雨。小美和巧玲打起伞,随着李凯冲进雨里,瞬间也被雨打湿了衣服。十几秒钟被雨水浇灌的窒息,终于在上车后变成了放声大笑。小美和巧玲兴高采烈,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流下来。李凯在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小美,咧着嘴笑了。他打开音乐,在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里驶入了雨幕深处。

在一幢楼前,巧玲和小美下了车,李凯本想等小美一起走,但巧玲坚持留小美住下。李凯便怀着一丝遗憾,吹着口哨风一样地走了。

小美听巧玲说起过这套房子,是几个月前刘子奇给她租的。巧玲自从搬出工厂宿舍后,因为离得远,就很少有时间和小美玩了。今天是个难得的轻松时间。

这套三居室只有八十平方,巧玲收拾得很干净,有点家的样子。巧玲说:“我做梦都想要一套大房子,楼上楼下,再有一辆汽车,有花不完的钱,还不用工作。”

小美讥笑她贪得无厌,做白日梦。

巧玲说:“李凯对你不错啊,感觉他挺好的。”小美微微笑起来:“他呀,胸无大志。”

“怎么了?”

“他呀,有时间就知道玩,打牌、喝酒,就这样,他就这样。”小美含含糊糊地应承着。其实,小美并不讨厌李凯,只是觉得李凯不会真的和她好,只是像对阿青一样,逢场作戏罢了。

“哦,我明白了,想找个事业有成的,赶明儿让刘子奇把他伙计叫来,你随便挑吧。”巧玲笑嘻嘻地说。巧玲也许是开玩笑,但也未必不是真心的。巧玲见过刘子奇所有的朋友,知道不少生意场上的男人的事。“他们,哪个不是这样,家里有一个,外面有几个。刘子奇还算好的了。”巧玲说这话时,脸上显出一丝不屑。

“你难道要这样一辈子么?”小美问。

“怎么了,怎么不是一辈子。能多久就多久。再说……早晚都是一样的。”巧玲的下巴抵着玩具熊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刘子奇年近四十,老婆却没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巧玲知道刘子奇的愿望。她想,如果能为刘子奇生下一个儿子,也许他真的会离婚的。

门锁发出转动的声音。“他来了。”巧玲一惊,站起来,看看门,又看看小美,定下神来。

刘子奇的出现并没让小美感觉意外,倒是巧玲,以为他要和客户洗桑拿,多半是不会回来的,何况家中还有一个人时刻惦记着他。

刘子奇中等身材,有些败顶,看到小美,脸上仍带着惯有的沉默。巧玲轻快地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你怎么才回来?你看,小美来了。”

刘子奇喷着酒气,咧开嘴勉强对小美笑了笑,就闭上眼睛仰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巧玲坐在扶手上,好像完全忘了小美,她轻声问要不要喝水,刘子奇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很久,忽然问道:“小美要住这里吗?那就早点睡吧。我也困了。”说完,他挣扎着站起来。巧玲一脸娇态地扶着刘子奇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巧玲出来说:“小美,你就住这个小房间吧,早点睡吧。”停了会,她小声说:“早点睡,别出来了。”

灯熄了,房间静下来。小美竖起耳朵,想听见一些声音,可是没有,一会儿,隔壁房间里传出男人沉闷的鼾声。

小美小心地把门掩好,也睡下了。

窗外依稀有些光亮,好像是星光,或者是远处的灯光。今天的雨洗涤了这个城市,让人感觉清爽。小美头脑好像特别清醒,她不习惯在外面睡觉,每次总要很久才能睡着。她睁着眼睛,捕捉着窗外若有若无的光亮和声音,等着睡意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巧玲的房间传来一些声音,巧玲含混不清的声音。除了这声音,夜色下的一切都是静寂的,小美屏住呼息,生怕额外的动静破坏了这里的一切。她仔细听着隔壁巧玲低低的叫声,为她没有遮掩住的声音难为情。一种特殊的冲动在小美体内积蓄着,她用手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肌肤,想把这冲动压抑下去,却又像在抚摸中得到了满足。

小美困了,又一时睡不着,她在床上翻着身子,想起白天坐的宝马,那车真漂亮,坐上去真舒服,感觉比的士舒服多了。小美其实没坐过别的轿车,她只能将宝马和的士比较了。李凯的牙齿白白的,头发黑黑的,还有些自来卷,身材结实又高大,比刘子奇帅多了。李凯是宝马,刘子奇是的士。毕竟是年轻男人。忽然,李凯走过来,把手放在小美的肩上,小美想往后退,后面却是墙,她只好让李凯抱住。李凯的手硬硬的,从肩落到臀上,又落到胸上,小美越往后退,李凯越向前来。终于,小美摆脱了李凯,却看到了自己的裸体,柔软而美的裸体,李凯呢?小美优美地转身,奇怪地看着自己,刚才那个男人呢?她的目光含着犹疑,想四处寻找那个男人,又怕他看到自己赤裸的身子。忽然传来一声车门的轰响,李凯的宝马,他关上车门要走了,小美一下睁开眼睛。

哪里有宝马,哪里有李凯,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梦。

第二天十点钟,小美才回到丝美院,阿青见小美回来,嗔怪地说:“怎么才回来?”小美说:“昨天不是用巧玲的电话给你发信息了吗?”

阿青冲里面使了使眼色,悄声说:“柳红还睡着呢……”小美俯过身,仔细听。

“昨天,柳红遇到麻烦了。今天凌晨才回来。”阿青告诉小美,昨天叫柳红去“一江春”的,是她的一个老熟客,那个人以前也常来丝美院,不知怎么,昨晚上想柳红了,要她过去给他按摩。柳红就去了,那个人喝了点酒,柳红按了一会,那人就把她的衣服扯了下来,滚到了一起。谁知就在这时,包间的门推开了,那个人的老婆,还有几个男的,女的,一起冲进来,将柳红和那个男的捉奸在床。几个女的冲上去,把柳红拖到地上,又打又抓了十几分钟,一江春的保安好歹给柳红拿了件衣服,护着她冲出了包围。

阿青说,柳红回来后,只是一个劲地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后来才慢慢说的。可能现在也没睡着。

小美睁着大大的眼睛,心砰砰地跳,好像那些人一会就来找她们。

“钱也没拿着,光丢人现眼了。不过人回来就好,”

“她们不会找到这里吧?”

“现在就关门。”

整整一天,丝美院都关着门。柳红没有睡着,她紧闭着眼,却看见自己还在“一江春”。一切都像以前那样,按摩与挑逗,奉承与轻笑,心里漾着快乐。突然,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破门而入,身边的男人尖叫一声躲到一边去了,自己的头发一下被紧紧抓住,痛得要掉下来,头只好极力地低下去,要垂到床下了,看到了自己的拖鞋和十几只凌乱杂沓的脚,男人的脚,女人的脚,互相踩踏着,发出刺耳的叫骂声。身上的浴巾没有了,柳红的一只手却本能地抓住一只角,死也不松手。洁白的身子印满男人、女人肆意的目光,呵斥,唾液和指痕。

柳红的身上到处都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那群人,又是怎样拿到衣服的,眼前只是急速旋转的楼梯,四面墙壁上的比基尼女郎迎头撞来,海水越过沙滩,追逐着她,发出刺耳的咒骂和笑声。

她从没有经历过,眼前活生生轮番出现许多人的面孔,裸体的男人,裸体的女人,红的唇,湿漉漉的舌头,凑过来的鼻息与黑洞洞的嘴,带着金戒指的手,像虫子爬过身体,毫无生气的老男人,精瘦白晰,像一条冰冷粘腻的蚯蚓缠住她,令人厌倦地压迫。暗红沉沦的房间忽明忽暗,期待金灿灿的吊灯像梨花朵朵开放,红的人民币,绿的美金,黄的港元,从天而降,金光灿灿……的哦,哦。柳红头疼难忍,她低低地发出呻吟。

柳红回家了,她要休息一些日子。整整一个星期,丝美院的生意冷清了许多,除了李凯来得勤了些。他来就是为了和小美闲聊,阿青清楚得很,对此,她倒是乐意的。她觉得,小美来了这儿许久了,可终究只是干个下手,不能像柳红那样,帮她许多忙。没准李凯会中小美的意。阿青一直把小美看得比较小,毕竟她只在工厂里待过两年,除了机器,哪见过什么人,来这里没多长日子,便能和各色的人员周旋一番,不错了。阿青觉得,小美心里一定也有了些委屈吧。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谁挣得不是辛苦钱?阿青想起和巧玲的一次对话,巧玲在工厂里的辛苦是在明处,而阿青和柳红的辛苦是在暗处,不能比啊。就像柳红这一回,简直是在走钢丝,而且还掉了下来,摔得好惨。小美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要真是自己的妹妹,她倒不舍得让她干这一行了。

李凯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进门便冲她们露出一个无声的笑,一口白牙。

“柳红呢?”

“回家了,过几天才来。”李凯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到了夜晚,丝美院便亮起了暗红的灯,朦胧的红光显得神秘,富有意味。高大的梳妆镜前,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面对面无言地坐着。阿青慵懒地斜靠着梳妆台,高跟鞋半趿着,在空中一晃一晃。李凯看得出神,只到小美“卟哧”笑了,他才跟着笑起来。小美站起来,正要出去,阿青忽然笑道:“李哥老请我们吃饭,咱怎么谢谢他呢,你去给他捶捶背吧,也省得李哥说出来。”李凯一听也笑了:“哪里呀,吃饭还不是小事嘛,这分明又在熏我的饭局了吧?”小美和阿青一起抓住这句话,嚷嚷着定要李凯记住。李凯连连答应:改天一定,改天一定。

李凯一直希望能单独和小美在一起,但每次来见到李凯,小美并不太想单独跟他待太久。除了因为打过李凯,她还觉得,阿青比她更需要钱。对于李凯,小美似乎还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他不坏,不像其他的客人,粗暴、狭隘。她心有余悸,半年间的那一幕还在眼前,那一记耳光突如其来,想也没想就打出去了,响亮而干脆,她原以为李凯要暴跳,要打她,要闹个天翻地覆,谁知李凯接受了这一记教训,真的不再像对待柳红那样对待她了,她喜欢这样。她希望能用真正的按摩技术而不是别的挣钱。

李凯其实并不坏,他只是没有什么志向罢了。他打牌,喝酒,好到丝美院来,有时也吹嘘一下(常常挺好笑的),在小美看来,都是没有找到方向的表现。他还是挺能干的,会修车,会修电器,会帮她们接电线。正因为有着这些心思,小美反而不想在这里给李凯更多的时间和空间。也许以后会,也许在别的地方,那要以后了。

可是今天要给他一个机会了。阿青好像故意这样说的。小美这样想着,还是高兴地说:“李哥,你就别客气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凯,走上二楼。

单独跟小美在一起时,李凯不像平常那样健谈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李凯都表现得很健谈,但当小美单独给他服务时,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了。他觉得小美跟阿青、柳红不一样,小美看他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这样想时,他的心变得沉静起来,细细地想一番生活,想各种事,这时的他也显得深沉了。

小美有时又感觉摸不透李凯,他当着她的面和阿青、柳红调情,在她面前一本正经,真像两个人。小美在这里一年多了,从来不跟客人做过份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这里也只是一个人生的站点而已,怎么能靠这个过一辈子呢?对于这些,阿青并不知道,她希望小美能全身心地投入进来,跟柳红和她一起赚男人的钱。

李凯也许把我想错了,或者,我把李凯想错了。他只是来玩玩罢了。当不得真。小美每当看到李凯跟阿青调笑时,心中并不觉得太突兀。在这里能有多少真情呢?

李凯微闭着眼,感觉小美的手在额头、面部、手臂、手掌、指端、脊椎、腿移动,她的手比阿青的软得多,也轻柔。小美,我挺喜欢你的。他在心里默念。

小美俏丽端庄的脸庞时时浮现在眼前,好久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每次见到他都是甜甜地笑,并不多说。时间长了也就熟了,知道她不一样,真的跟阿青、柳红不一样。至少,她不是假装的。

当小美的手在他的脸颊上轻揉时,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就是这双看似温柔的小手,正是它们,在半年前的一天果断地打了他。哦,就是这个地方,响亮而干脆,火辣辣地绕梁不绝。他在心里细细地品味小美轻柔的力道,凉凉的指尖。小美和他都不着一声,房间里安静地只有小美的呼吸,时而像蛛丝一样撩过李凯的脸和发梢。

当李凯想起那一巴掌时,小美想到的却是李凯拉她一起冲进雨幕的情景,他的手又大又有力,紧紧拉着她,甚至像提着她,使她不得不快快奔跑。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只管听他的就行了。

李凯年轻的脸上有几颗青春豆,刮得发青的下巴上摸着有些拉手,小美在李凯脸上涂上护肤油,轻轻地摩挲着,感觉着那里的男人的特征。忽然,她说,“我不想在这里干了。”

李凯一愣,闭着的眼睛微睁了下又慢慢合上:“为什么?”

小美没有说话。

“钱挣得少吗?还是……”

停了停,小美才说:“这里的环境不好,阿青姐……我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李凯笑了笑:“怎么说呢,阿青人挺好的,对你也不错,只是——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人长期做,那你想去哪里呢?”

小美摇了摇头,手机械地动着。

“这样吧,我抽时间,找个机会,看能不能在安总那里帮你找个岗位?”

小美笑了笑,有点职业。她觉得,无论李凯说的这个岗位有没有影儿,总要对这句话表示一下感情。李凯还是一个不错的人。

过了一会,李凯忽然说:“小美,如果这里非常赚钱……嗯,活儿也不累,如果一年能赚很多钱,你舍得离开吗?”

“钱多了肯定是好,但是,有些钱,是不好拿的……”小美心里犹豫着,这和当初决然离开工厂的心情完全不一样,那时,她凭的是一时的冲动和不甘受辱的心情,现在的小美,好像成熟些了,特别是面对客人突如其来地对她动手时,她的心情难道就轻松吗?她总不能每次都打客人一个耳光,有时也不免默默忍受下来,强装笑脸赚到三十元。

柳红在小美刚进店的时候,就告诉小美,当初她也和小美的想法一样,她甚至读过中专,后来想开了,抓紧干几年,再洗手上岸,找个好人嫁了,人活着,就是这样,要快活,就要有钱,没有钱怎么快活?阿青是不得以,她是为了儿子。

柳红和阿青每天都用行动昭示着小美的未来,小美心里犹豫着。难道将来就像这样吗?按照阿青的说法,等她们的业务扩大了,再开一个店,让小美独立干,那样就是老板了。哦,老板。小美心里苦笑,她仿佛看到了柳红跪在地上任人打骂吐唾的情形,她打了个冷战,后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李凯握住小美的手,轻声问:“你……怎么了?”小美垂下头,许久,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李凯的额上。

李凯仰望着小美,心里掠过一丝颤动,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如果有机会进入更广的领域,一定是出色的。他这样愿望着,把小美的手轻轻放在嘴边,吻着。指甲凉凉地贴在唇上,雪白的手,柔顺温婉,像抚在他的心上,激起幸福而温暖的颤栗。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爱上小美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奇异的愉悦,想立刻为她分忧、为她奔忙,在阿青那里没有,在柳红还有形形色色的异性那里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爱情吧。

小美和李凯在包间里待了很久。看着小美送李凯出门,阿青点燃一支摩尔烟,意味深长地微笑着。阿青惬意地吐出烟,翘着二郎腿在转椅上享受苦涩中的芳香,高跟鞋随着舞曲的轻飏,在脚上似落非落。

她用一双世故的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乜着小美,半天不说话,忽然呵呵地笑起来:“怎么样,把个李凯迷得不轻吧。”她挽住小美的腰,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令人兴奋的幽香袭来,阿青的香水总是与众不同,即使在她们三人中间,阿青也有自己的保留“武器”——香水,纯正法国香水,不是客人送的。小美喜欢这种幽幽的香水味道,能让女人迷醉,更不要说男人了。阿青的香水,阿青的卷发和雪白的肢体,都有这样的威力。

夜色下,丝美院朦胧、妖娆,暗紫的玻璃门分隔了世界,隐约看到窈窕的身影。

这是个寂寞的夜晚。小美听到阿青在楼上的房间里跟一个客人调笑,男人无声无息,只听见阿青偶尔的低语和浅笑,像惊鸿掠过水面,瞬间又悄然无息。小美嗅到了奇异的幽香,阿青的香气,沁入肺腑。李凯今天没来,小美心里有些失落。她想起那个奇特的梦,梦里,李凯执拗而粗暴地抱住她,从前面,从后面,最后是自己塑像般洁白的胴体……小美心里一阵慌乱,她不敢想下去,但又想见到他,只是见到他而已。

可是,李凯一星期都没露面。也没有传呼台留言,其实以前也没有。小美下意识地把玩着小小的汉显传呼机,若有所思。

忽然,楼上传来阿青含混的声音,小美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里面的情景。幽香像一朵大花在深夜开放,小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她闻到了阿青身上的气息,闻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汗液混和着法国香水味。

“小美,小美。”忽然,里面传来阿青和男人叽叽咕咕的笑声,小美迟疑地站起来,“嗯”了一声,向楼上走去。

“你来。”

小美看到了阿青和二哥半裸的身体,她手上的镯子是这个男人给的。二哥含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来,你来,小美。”阿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她突然掀开男人身上的毛巾被,粗壮多毛的腿,一览无余的男人,两人哈哈笑起来,小美涨红了脸,转身出去了。“小美,二哥喜欢你了。”阿青希望小美尽快进入角色,接替柳红。

一刻钟后,阿青已经在下面陪叫二哥的男人喝茶了,二哥颈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见到小美,阿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顾自眯着眼睛对着镜子修眉,过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二哥可是个好人,别忘了二哥对我们的关照,只有我们想不到的,没有二哥做不到的。”小美怔怔地站在一边看她描眉,正想叫一声二哥,二哥却开口了:“小美是个好孩子,二哥喜欢,不像阿青,那么野。”说完哈哈地笑起来。阿青回过头露出妩媚的样子:“二哥好好教教小美啊,太老实了。”二哥挠了挠头,“好,哪天我带小美出去转转。”二哥的手忽然伸过来,揽在小美的腰上,稍一用力,小美便斜坐在沙发扶手上。带着金戒指的手在小美的身上揉来揉去,小美想站起来,又不敢,只好带着一丝惊慌、一丝无奈任他揉搓。

阿青对着镜子小心地描着口红,她侧着看,正着看,满意地笑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裾,在镜子前展示了一下迷倒二哥的魔鬼身材,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凝神审视,然后再不经意地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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