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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 伤 - 山东文学
硬 伤
作者:□姜力会    更新时间:2010-1-25    【字体:

 

 

 

汽车行驶在浩荡的玉米地夹逢中,车尾掀起一溜尘土,车窗上探出半个头,摇摇晃晃一伸一缩向外面张望。大地的庄稼正一片片被人们割倒,那些挥镰的人就像是理发店里的剃头匠一样,给庄稼地剃出狼牙锯齿的一条条道子。秋天什么样,不用多看也能感到镰刀割杆的欢快声,春喜远远瞅着地里的人影,寻找着那熟悉亲切又因春喜的心情而扭曲成麻花状的一张脸。

关家屯七姑八姨的那些张嘴,纠纠纠,嗡嗡嗡,树满含笑跑在前面,招手让春喜快过来,春喜刚要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再一抬头树满正和一个人手拉手走着,那个人不是福财吗?春喜激灵一下醒了。又是这样的梦,福财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树满怎么可能饥不择食呢,真的会像别人说的那样?

春喜回过神,看看手里这精致的两个包装袋,快过中秋节了,磨破了嘴皮子,装卸队长才算点头给几天年休假,在超市里挑了四斤月饼给老丈人送一半家里留一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镇定,但必须得弄个究竟,堂堂七尺男儿要活得响快和有骨气。家里到底什么样了?是不是一进家门就会让人不堪入目,那时会怎么去面对呢,把刀从福财的前胸刺进去从后背出来,现在真想杀人,可为了那么个人我值吗?又怎么对待树满呢,打得她跪在地上求我,不行,不能对自己人动粗。那么大度些,开门见着愣装没看见,或说我不该回来而后转身就走,永远不再回来,也不行,这样太窝囊,让村里人讲出评书来,以后还怎么回关家屯,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车咣当一声,春喜一个前冲,下巴磕到前面椅背上。春喜说怎么开的车呀,当你们家院里练刹车呢。我们家院可比这宽敞,别人没脾气咋就你气壮呢?春喜横愣司机两眼没出声,还有更重要的事呢,没工夫和他计较。

走到赵二姑家的大门前,春喜看赵二姑一个人在院子里扒玉米,她抬头看到春喜愣了一下神儿,马上站起来大声和春喜打招呼,春喜怎么这时才回来?噢,来呀大黄,看看谁回来了?大黄是二姑家的狗,原来对邻居春喜总是摇尾巴,今天大黄却一通汪汪叫。赵二姑大声说,看你总也不回来,连大黄都认生了。说完这话就探头探脑地开始往后院春喜家门口张望。春喜笑笑说二姑忙呢,就看树满趿着鞋扎煞着两手跑出大门来,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春喜把月饼交给树满说单位放了几天假,回来帮你,家里雇到人没?边说边往家门口张望。树满说地里收得差不多了,还有点没……没等树满说完,春喜一下站住了,抬头看见福财正从屋里走出来,心里“咯噔”一下,像经了过堂风的烛火,晃悠好一会才稳当。难怪人家背地里扇冷风,看来真他妈有故事呀,要沉住气,我倒看看他们俩是怎么演双簧的。

大哥回来了。

自己的家咋能不回?春喜还是没憋住心底的火气,话语明显有点枪药味。福财一时没了话语,三人一起进屋,桌子上两个扒拉一半面条的碗,一碟咸黄瓜。

怎么让人家干吃咸菜呀?

这不挺好嘛。

你家的地收完了?

我和我妈的地都给我四哥种了,我开磨米房对付点小钱。

树满,你给福财吃的这是啥呀,咋没做菜呢?你嫂子真抠,给你多少钱一天呢?

说啥呢,你不在家,帮树满还不是应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时忙,哪有时间整菜呀。

别介,亲兄弟明算账嘛,你哥我可最怕欠人家人情。

谁要你人情了,你也太见外了吧,前后院住着。

毕竟不是一家人嘛,怎么好意思老麻烦老弟呢。

越说越外道了,那老弟我现在就撤行不,大哥你也回来了。

别,别,别,我一来你就走,这成啥了,我乐不得有你这么个帮工呢。春喜感觉自己越来越口不对心,可真要拉下一张脸是太难了,人家好心好意来帮你,自己能说什么呢,说歪了让人家说咱不地道,说得好听心里又别扭。

走啥呀,你大哥还没谢你呢,谁不知秋收累断腰啊,就是花钱雇工,也得看人家有没有空,想不想来帮啊。树满一手横在门框上,语调有些上扬。

春喜从兜里拿出烟递给福财,福财打着打火机送向春喜,两个人低头对上火坐在炕沿边。春喜表面不经意却细心打量起福财,一张永远洗不干净的灰黑脸,头发丝里灰白灰白的,好像随时拍打两下就会拍出二两面粉来。就这样还把媳妇打跑了,游手好闲光棍好几年了,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混一块了,人真是没法看去。

树满说春喜你坐我去给你煮面条,春喜说剩下的够了吧?树满说那哪行呢,凉了也砣了。春喜感觉树满对自己有些客气,又不像有什么不对。看看福财,福财正一个人低头抽闷烟呢。

春喜想想自己离开家到车站当装卸工有三个年头儿了,起初叫树满也跟过去,租个房,两个人热热乎乎像城里人一样地过日子。可树满那个犟脾气就是不答应,家里那两垧地还得靠树满侍弄,地不能荒,只好每月寄钱回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除了秋收和过年回趟家,平日里没时间回家,平时里树满做些什么我怎么能知道呢,倒是听说过村子里有的女人不守妇道的,男人在外打工,老婆在家也不闲着,暗地里打工,既有现钱入账又不寂寞。可怎么也不会是树满呢,树满多么勤劳正直,她那性情我还不了解!树满平日里最瞧不起这样的人了,见着了连句话都不和人家说,更不会去搭讪福财这样的人了。

三个人一起下地收玉米,各家的地相距很远,别人看他们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因太远了又不好打招呼,春喜感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如一根根扎过来的针,又不好发作显出没修养。村里人都知福财好吃懒做,今天倒是勤快,树满怎么把他叫来帮忙呢?还是他自己献殷勤?这种别扭让谁受得了,怎么来揭开这层窗户纸。看看树满还是老样子,一进地里就不是她了,生龙活虎和小伙子没啥两样。原本春喜的活计就不在地头上,树满却是地里的一把好手,一把镰刀前后甩得有板有眼,一脸无心无肺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躲躲闪闪的意思,春喜有点怀疑自己的疑心太重了。身后是一堆堆黄澄澄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桔杆们站在原地,像一个个破衣罗索的人。树满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块地里的活已干了大半,于是就开始招呼他俩休息。树满拿来月饼递给他俩,正往一个杯里倒水的时候,福财看着手里的月饼对树满说,这个你吃吧,你爱吃五仁馅的。树满往上一挑眼皮瞪了他一眼,福财一怔,手已经伸出去不知怎么往回拿了,一咧嘴笑得腼腆。树满这张被汗水涂得微红的脸亮晶晶的,很是漂亮,眼里也分明多了几分温情,春喜看着笑得开心的树满,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在车站宿舍闲着时和几个工友打牌,而隔壁来个大学生却成天长在了电脑桌前,春喜好奇,便过去瞧瞧,慢慢就瞧上瘾了,后来休息时就跑到网吧消遣一天。网络真是个好东西,学庸就是在网络里认识的,她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虽然脸上的皱纹多了些,没有树满容貌鲜活,而这些并不重要,就在乎学庸有一股劲,那股琢磨不透的劲是树满没法比的,让春喜激动得心打鼓手发抖。就在第一次约见学庸时,学庸高高挽起的长发像个大海螺,平滑稳固地长在头部上方,让春喜看在眼里,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是春喜学会了时尚,是整天高体力消耗后,除了睡觉打牌再没有什么内容来打发,什么是充实的人生?可能就是没时间思考的人生。和学庸见了几次面让春喜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和学庸在一起吃饭都是一种享受,春喜更喜欢的是学庸那不紧不慢的声音,真是春风抚面,细雨润肺,背影里那个高高挽起的发髻像一剂舒筋活骨散,春喜知道了什么是周身通电的感觉。可能是敬畏学庸职业的关系,春喜随处都感觉到她审视的眼神,忽远忽近,像是一位才高八斗的老师对待一名呆头呆脑的学生。春喜喜欢听她讲话,她让春喜直一点腰,春喜就再没驼着背走过路,腰挺拔得像棵白杨。

那么树满和福财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春喜一时还不能确定。自己和学庸的关系都没弄清,又怎么知道别人对树满的感受呢?说不定福财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树满并没有像别人编排的那样。

树满你先回家弄几个菜,我今晚和福财喝两盅。春喜心里开了一点缝,感到舒缓了一口气。

哎,我就去。树满答应得干脆。

福财依然在地头儿干得来劲儿。

天色擦黑时春喜拉上福财往家走,春喜问福财想不想出去打工,说现在打工的日子不像以前拖欠工钱了,签合同,单位还给交养老保险,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福财说你过得了那清苦的日子,我可过不了。春喜听到这样的回话心里闪过一丝不快,还是和树满有勾当,又不好再明问,不想再说话了。

吃饭时树满一个劲儿给福财夹菜,春喜就跟着给福财倒酒,一个说福财你吃好,一个说福财你喝好。春喜想,不就是几天工钱吗?至于我们两人像欠他多些似的。脸也越喝越白,胃里像有根绳子一拉一拽的。春喜就有点不知该做什么,又像丢了点什么,像睡觉时让蚊子咬醒了,又不知咬的方位,痛痒无处不在,却又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大痛痒。树满虽比不了城里女人妖娆,确让春喜踏实,如果真失去了树满,会是怎么样的日子呢?

春喜说:自打妈走了,儿子也出去打工了,我们俩也见面少了,家有点不像家了。

早晚都会这样,父母总会老,儿子总会自己单过的。树满不咸不淡地说。

以前的日子是不宽余,可大家都在一起,苦点累点不算啥。

现在不是也挺好吗?不愁吃不愁穿的,种地还给补贴,我看不错。

咱俩咋像你唠你的,我唠我的呢,你对这样的日子很满意呗?

当然没你满意了,在城里想吃吃,想喝喝,想玩玩,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你这是啥话呀,我多累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在家就容易吗?哪不伸把手能行啊?

那让你去你怎么不去呢?

我去吃闲饭你养得起吗?你能买得起房子吗?我去了像你一样混日子?

我每月都寄钱回来,那怎么就叫混日子呢?

还提你挣的那俩钱,还不够女人卖件好衣服的呢。

别吵吵,你们俩口子好好唠吧,我可要回去睡觉了。福财下地趿拉鞋就走。

老弟,大哥不送你了,好好歇着吧。春喜抬抬屁股没动地方,心想看我们吵吵你才高兴呢。

树满急忙下地捡碗,说福财你受累了,天黑了慢点走。福财回过头笑了笑。

这时春喜的手机响了,春喜一下跳过去拿电话,边拿边说谁这时能找我呢。生怕是学庸打来的。春喜,你死哪去了?怎么也不打招呼,一声不吭就走了,真拿你没办法。原来是冬梅当班没看到春喜,怕他有什么事。春喜算舒了口气,同事的电话总归好解释些。

想起冬梅,春喜的心总是很暖和,本来在车站就知道干活,不太和别人多说话。冬梅却爱看春喜,嬉笑怒骂都冲着春喜。在一起干活的同宝和货运员们常出去喝酒,同宝也就总能找到一些俏活儿,货运员验收签字也就马马虎虎,总之同宝比较混合人儿。要说同宝出什么桃色新闻有人信,可春喜常出去同女人约会大家可没想到。春喜有时下了班洗完澡换了衣服出去,常常很晚才回宿舍。一起的同事都说春喜交桃花运了,春喜也不反驳,春喜有时边干活边哼着小曲。冬梅就说春喜喝了哪个女人的迷魂汤,北都找不着了。同宝说冬梅你不给机会,要不咱春喜一定爱喝冬梅的迷魂汤呀。冬梅说喝你的猫尿去吧,哪都有你接茬的。

冬梅和其他货运员不一样,冬梅的话热乎得就像她的眼神,春喜总是能避开那光芒。冬梅的话总让春喜无法接住,瞧你耳小嘴小鼻子也小,关键部位小不小?春喜笑笑不说话,心里暗笑这个女人可真是个茬子,别人就会起哄说春喜让她看看呗。但春喜珍惜和冬梅在一起的日子,装卸工的日子本身就够清苦的,还是一名离家打工的装卸工就更不用说了。冬梅的话锋芒直露,有时会让大家在劳累中解乏儿。冬梅总是偏着头从下仰望和春喜说话,让春喜很受用却也很难招架。一次春喜在宿舍刚睡醒,哐哐门敲得山响,春喜穿条短裤就冲出来了,冬梅低头一看春喜下面的三角裤头,脸就腾地红了起来。

你还真一级睡眠呢。尽管脸红,可冬梅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傻站着还让不让我进屋了?

春喜缓过神来,躲开身子让冬梅进屋。

没想到你的猪窝还算干净,想不想吃我包的饺子,特意给你做的香菜馅。

是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香菜馅呢?

那次刘姐说包饺子,你说在家你媳妇做的香菜馅饺子那才真叫鲜呢。

冬梅姐记性可真好。

那得看什么事,不关心的我才记不住呢。

谢谢冬梅姐。

别姐姐的,我才大你几个月呀,嘴可够甜的。冬梅找了桌子放下热乎乎的一方便袋饺子,春喜眼盯着冬梅圆滚的屁股,下身零部件却支棱得让春喜来不及掩饰,春喜胡乱往身上套裤子,冬梅在他后背上就是一巴掌,把春喜打得一蹦,蹦老远去抓衣服,冬梅偏着头瞪着眼,不许你穿上!春喜抬眼看着冬梅还是在穿,冬梅一把拽过衣服扔在床上,我还能吃了你呀!春喜撮起嘴唇说我太牙碜了,不好吃。

你就这样吃饺子,我看着舒服。

我遵命就是了,你可别在这吵吵了。春喜吃一口饺子一抬头,笑着说。

我得边吃边看着你的手,要再挨打就得噎住。

冬梅这次来电话是有点着急了。春喜说我在家秋收呢,回去给你带最好的蘑菇,就这样好不好,冬梅那头叭一声电话断了。

春喜看树满还在厨房忙着,根本没在意他的电话,才松了一口气。没理由怕树满问,可还是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媳妇的事。没再敢问福财的事儿,自己却心虚起来,怎么说得清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呢?爱该是什么样的形式呢?自己对树满是忠诚,还是动摇,还是背叛,好像都不准确。学庸,冬梅,树满,女人各有各的特色,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春喜往炕头上斜偎着,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树满也不像以前丢下活计主动和他说说话,自自然然进入被窝重温夜晚的作业了。树满一直在厨房里洗洗涮涮,春喜看墙上的石英钟一秒一秒地跳着,心慢慢走得远了,在家想着城里的日子,在城里想着村里的生活,春喜看着屋里的摆设有点生疏,妈妈的旧衣柜没了。

树满,妈的衣柜呢?

让我给人了,都是没用的衣物,再也用不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常年不回来,我啥事都得向你汇报,你不嫌烦吗?

总之我看这屋里少东西不舒服。

是吗?还有哪看着不舒服?

春喜闭着嘴斜了树满一眼,不再说话。春喜感到了两个人之间的隔阂,这种距离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已不重要,关键是距离产生了,其他如福财等外人并不是重要原因了,怎么能回到从前是两个人的事了,春喜想努力抓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能否重复以前回家时晚上的功课,春喜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想再做点什么,找不到什么活可做。心情不好不坏的,好像本来想迎接一场生死未卜的大战,却找不到突破口,连敌人都消失了。

春喜拿着遥控器一遍遍搜台,最好找到柔情似火的剧情,这样的剧情也许能解除春喜内心那种微妙的不适,先把自己调理好,上阵才会有心情。春喜的头脑里是冬梅火热的眼神,热辣辣的问候,丰满的双臂,可身体依然没有温度。时而走来高贵的女皇,走路的尺寸都是固定的,轻腰慢步,春喜能想象学庸在讲台前侃侃而谈的风采,高高挽起的长发带动修长的颈部。一直盯着电视,学庸真的一步步走近了,画面一换才发现手心又一次攥满了汗水。

树满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利落后,回屋看春喜已歪着脖子打酣了。赶快上炕拿被,一如既往地把被在炕头铺好,叫醒春喜,累了一天快睡吧。春喜回过身来,看着一件件脱去肥大外衣的树满,微颤的双乳像就要展翅的鸽子,红红的脸膛正放着光芒,春喜混身酥软,小腹发胀,刚刚伸出手去接住这份温柔,下身簌簌一股暖流,接着春喜张大了嘴巴屏住呼吸,最后叹了口气,这次对自己对树满无法给出一个完整的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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