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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 蝠 - 山东文学
蝙 蝠
作者:□皇甫风平    更新时间:2009-12-19    【字体:

 

 

说起来,我对蝙蝠的一切恐惧、厌恶和幻觉最初还是来自于我的母亲。在我很小时候,为了度过那许许多多漫长冬夜,为了让我早睡,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述蝙蝠的故事。在她的故事中,蝙蝠白天总是躲在一个神秘的洞里,到了晚上就来到各家,藏在房梁上,监视着每一个小孩的活动,一旦发现油灯灭了还没闭上眼睛的小孩,就飞过来啄食,专啄白眼珠。

“天黑,它看不见。”我有点怀疑。

“蝙蝠眼和人眼不一样,天越黑它看得越清。你看,你的白眼珠到夜里也是白的——”母亲往往是一句话没说完蝙蝠就来了,在黑暗中她的一只手飞快地挡在我的眼前。“孩子,快听是啥声响?”

我好像真的听到了啥声响,用力蒙上被子,双手捂上眼睛。不知有多少个梦里,我梦到阴森恐怖的大蝙蝠追啄我的眼睛。这种梦伴我长大。年岁的增加又让我感觉迟钝,很多时候,我不能把梦境与现实分开。秋天的晚上看到了蝙蝠飞过,匆忙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已经入梦,直到有人摧我下地寻找走失的牛犊;春天梦醒的早晨,蝙蝠仿佛从头顶飞过,我会向家人讲述我刚刚看到的景象,直到有人大声问:

“你不是在讲你做的梦吧?”

又是一个秋天的清晨,梦醒之后我走出村庄,奔向田野。田野里丝丝凉风让我精神抖擞,穿过被霜打黑的红薯地又是已经收获过的玉米地。看着慢慢升起的太阳,推算已经该是村里饭场开始上人的时候。饭场的流言我早已听够了。仅仅为了那流言,我也该再逃离村子几十里。确信自己并不是在梦境之后,继续向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走去。真像是在梦里呀,越过眼前无边的大平原之后,又隐约有村庄出现了。这一次,走过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越过的是一块又一块由黄而绿的田野,跨过的也是一个又一条在野草里流淌的小河,觉得并没有花费什么时间和力气。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到了一个更陌生的地方,面向在云层里已经升高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了,我该把这里称作“南方”。从理智上说,我从未去过南方,离开村庄南行也从未超出过村庄所属土地的界限。也大概因为这个,在我的印象中,家乡以南的村庄和地方就是南方。南方,永远和某种神秘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也永远和荒凉联系在一起,尽管我从地图上清楚地看到南方有更多的村庄、有更多的人生存着,甚至还有一条大江横亘在地图上。我知道那时我还有更多这种无缘无故的错觉。很多时候,我格外依赖错觉和幻想,相信错觉和幻想,而不是更真实的真实。是的,很多时候,我宁愿生活在错觉与幻想组成的世界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踩的又是等待收获的庄稼或已经收获过的庄稼地里残留的枯死的秸秆。乡村的生活和风景真是千篇一律。脚上的露水早已被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手里的荆条不时地抽打路边还在泛青的禾苗,它们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季节。右手的虎口早已被荆条染青。突然,从肚里发出一声咕咕的怪叫,接下来就是从上而下的那种饥饿感。这才意识到已经好久不见一个人或一个村庄,也不知道离开村子多久了,多远了。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也不失时机地欺负起人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为了让人感觉到我的手表还在认真地为我工作,我只得根据太阳的方位不断地调整时针和分针的位置。抬头望天,估摸已近晌午时分。天上有些阴云,要黑下来。一只不知名的飞鸟从头顶飞过,我马上就想起了不祥的蝙蝠,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路越走越窄,最后竟然莫明其妙地伸进一片水洼地,消失了。开始多少还是有点得意的,因为这毕竟和我印象中的南方一样了。后来,看到四处都是洪荒,无边无际的样子,才意识到真的到了书上所写的南方“不毛之地”是多么恐怖。看着水鸟像黑夜的蝙蝠一样在水边饮水、翱翔、鸣叫,心里开始恐慌。

有必要再次验证是不是在梦里,须得停下来。但愿真的是一场梦,那样我好猛地醒来,正好还在床上躺着,母亲还会喊着我的乳名,给我送来热腾腾的煮红薯。可是天上的阴云中隐隐露出的太阳正破坏着我美好的梦想。记得不久前在一本书上看到,梦中最不可能出现的就是太阳。当时我的心理的震动呀,真是无法形容。我觉得那书正好是献给我的,居然还有人知道我做梦时从没梦到过太阳。

努力寻找似乎留有人迹的地方,继续走在无路的荒地上。多少次,我的脚陷进了泥潭,有一个情景在我心里慢慢形成,也许这一次,我就会像一篇小说中所写的陷进沼泽地的那个人,泥浆没到了嘴唇还在大声呼救,最后剩下的是两只手。如果那样,我会不会呼救?也许不会吧,这里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呼救有谁听得到?那不是白白浪费体力吗?干脆把嘴闭紧,好节省点能量,也许会换来几秒的阳世时间。不管怎么说,那也将是很有诗意的一幕。可是,如果没有人看得见这些,那诗意又有什么意义呢?

“唉,真是魔沼呀。”我一边想着,一边和那篇小说中的情节相对照。

不知过了多久,我走出了魔沼。事后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是如何走出的,仿佛记忆断了线。再走下去,直到远远看到一座山,看到山上长满了杂树,那场关于陷入地下的情景才悄然褪去。我平生没离开过豫东平原,除了在书本上和画册上,再没见过什么山,现在该是我平生看到的第一座山了。走近再仔细看,觉得眼前的山并不像想得那样大,也就是说还没大到可以称作山的程度。

“很可能只是个大土堆,是谁家的大坟也说不定。”自己心里说。最后还是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个大坟。有那么大一个大坟,那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家族。

这么想,多少觉得有点庆幸。过不了多久,再走上几十米,我也许就会得救了。有坟,就会有村庄;有村庄,就会有人;有人,就会有坚硬的土地。有了坚硬有土地,我就不会陷入地下了。越走近那大坟,就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飞鸟肆无忌惮穿梭于大土堆稀疏的林木之间,恐怖的气氛一点也不比魔沼少。随着天色越来越阴沉,我越来越多想到的是蝙蝠。这种荒冢野地,蝙蝠会更多更大,更肆无忌惮,不光啄食人的白眼珠,说不定还会啄食人的尸体。

我还是放弃了接近那个大土堆,或者大坟的想法,绕了过去。

接下来又是一条弯弯的小河,向东南方向延伸,沿这条小河下去,远远地看见几棵巨大的大杨树,凭经验我知道那是一个小村庄。豫东平原的村庄都愿意羞羞答答地隐藏在大杨树林里。

我差不多有点兴奋的样子向被杨树林遮挡着的村庄走去。老远地就能看到村头站着一个男人,两臂膀吊在两根支起的木杆上,背靠在一棵树上,像是在悠然地抽烟。我顿感亲切,真想像喊自己村庄的某一个人一样喊他的名子。毕竟,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一个人了。嘴已经张开,可是我不知道该喊他什么。这才意识到我并不认识他,他是一个陌生人。再走近时,我刚刚升起的那亲切、温暖的感觉突然变成不寒而栗。不知为什么,我的惟一反应就是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蝙蝠,我多少次梦见的、幻想出来那只巨大的蝙蝠。现在它就吊在眼前不远的地方。我停下来不敢再接近它。

那个吊在木杆上的大蝙蝠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做出要打招呼的样子。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起书上所说的理论,用理智战胜了情感,忍着巨大的心理恐惧向他走过去。我知道,他毕竟是一个人,不是一只蝙蝠。

“世界上原本是无所谓鬼和神的。”我背诵着书的话安慰自己。“世界上的鬼和神都是人想象出来吓唬或麻痹自己的。”

“他毕竟是个人啊。”又出声地对自己说。

走近才看清他原来还是个残疾人,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腿麻杆一样悬在半空。那两根支起的木杆是他的双拐。草丛一样多年没剃的胡子满脸都是,眼睛神秘地从中钻出来。年龄看上去至少也有五十了吧。

“伙计,是迷路了吧?”是他先打招呼,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是的……去公路是不是从这条路往北走?”我大着胆子走过去,手指着方向。在豫东一带,公路就是311国道,没人会弄错。

“来,抽支烟吧。”他并不回答我,慢慢地从身上摸出一枝香烟,接着说,“我从没见过你呀。是不是从上边来的?”

“我……头一次走这条路……”我说。

“是的,我敢肯定是那个方向,我们村长去开会都是朝那个方向走的。”他说,“你知道吗,他去开会,一上公路就坐汽车。”

我想先按他说的方向前进,等到遇到第二个人继续打听,证实一下。

“伙计,你迷路了吧,那是东呀。”我刚想迈步,他,在后面大声说。

“我觉得那是……北。”我说。

“不是。”他坚定地说。“那是东。你迷路了。”

我转过脸,朝村子里看去。我发现这个村子的不多几所房子全沿小河走向,朝东南方向偏斜。这一点,从隐隐约约的树阴里也能轻易地判断出来。肯定是受小河走向的影响,这个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错误的方位里。为了证明我的方位感的正确性,我还把调整的和太阳方位差不多的手表取下来,按一本书上介绍的方法进行验证。

“那玩意儿没用的。”蝙蝠指着我的手表,不屑一顾地说。“我们村长也有那玩意儿。它不会给你指路。”

我越发同情这个弄错方位的小村庄。这是多么小的一个村庄呀,我暗想,最多也就十来户人家吧。可是,我只想赶路,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装扮成蝙蝠一样的残疾人,争论方位问题,只顺口说了句感谢的话,打算按他说的“向东”前进。

“伙计,抽枝烟吧?”他说这话时已经把一枝劣质香烟递过来,长长的手臂悬在半空。我不得不走过去,也伸长手臂拒绝他。

然后他放下双拐,盘腿坐下。

“看你脚上,还有泥水。是掉进魔沼了。你骗不了我。”他说。

我顿感无地自容。我也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也发软,就背靠一棵大树,蹲下休息。这时,我对眼前这个蝙蝠一样的残疾人的恐惧正在慢慢消失。

他先问我是不是来南山进香的。我有点吃惊,但是马上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个大土堆。

“你是说那个土堆一样的大坟头吗?”我问。

“不是大坟头,那是山,是南山。”他纠正我的错误时很认真地看我一眼。

难道一个个子特别大的土堆也可以称作山?不过又一想,也许他有他的道理吧,我不是也差一点把它当成山吗。况且,我现在实在还弄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也弄不清刚才所见的那个大土堆是不是就是他所说的那大土堆,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争这个呢?

他接着说,在南山里有个大庙,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庙,每年都有很多远来进香的人,进香的人中有省上来的大人物。不过现在是淡季,如果在旺季来,会看到那壮观的景象。说到这,他不屑一顾地看看我,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那意思肯定是说,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

然后他用力吐了几口烟圈,慢悠悠地接着说:“虎牛庄,四府通衢之地。向东六十里是鹿邑府,向南六十里是郸城府,向西六十里是陈州府,向北六十里是柘城府,我研究过地图,虎牛庄正好是地球的中心——”

“虎牛庄在哪?”我打断他的话。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手里剩下的烟蒂猛地颤抖一下。

“这就是虎牛庄呀,虎牛庄就是这呀。”他用手指用力地点他那裸露在外的麻杆腿,我知道他是在点脚下的地。“你不知道虎牛庄,是府里来的吧?”

在豫东,不知什么原因,不少人总爱把“城里”或“县城”说成“府里”。

我本能地摇摇头,但是马上用力地点点头。幸亏他没看见我摇头,心中顿生一阵快慰。我知道,城里人在豫东乡下人心目中是神圣而高人一等的,城里人代表着文明、地位、修养和富有等等许许多多说不清的神秘东西。一个乡下人的地位和见识甚至可以以他见过多少个城里人来计算。我清楚记得小时候和村里孩子比赛谁见过更多的城里人,那个见城里人最多的孩子自然会成为我们见多识广的精神首领,尽管他也未必见过一个真正的城里人。多少年来,我都为自己不是城里人感到无比的惭愧。

“府里人聪明啊,府里人圣明啊。”得到证实,他马上一边向我作揖,一边激动地大声说,麻杆腿也在颤动,大有把我当神的样子,就差跪下磕头了,幸亏他腿脚不方便。

“来,再抽枝烟,打打气。你是我今年见的第六个府里人了。”他声音里流露出激动。

我耳根发热,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平静了,又接了一枝烟,吐着烟圈,思考了一阵什么,接着说:“最初的国都是定在虎牛庄的,这里有山,有水,上边的人——上边的人你知道吗,不是府里的,是比府里还高的人——刚才我说到哪?……哦,上边的人……上边的都来看过几次了,因为那年雨下得太大,一连下了三个多月,路不好走,才改在南京的。唉,要是那年不下那么多雨就好了。”

“那个雨下得大呀……”他半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

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他在说梦话吗?可是马上意识到也许自己还在梦里,用力抬头,看天上云层里越来越衰弱下去的太阳。

“不相信吗?”他醒过来时,把双拐往我跟前蹭了蹭,身子离我更近了。“你刚才是不是走过一个大魔沼?那就是那场大雨留下的,六十多年下不去的水啊。”

好像并不是在梦里,他并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根本不想看我,继续往下说。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我从他那里知道,在地球的中心虎牛庄不仅地灵,而且人杰。大人物中,有学问最大的小学校长,他读的书比砖头还厚;有武功高强的牛二爷,一拳能打倒一头牛;有亿万富翁牛银山,他一个人拥有四辆自行车,还要买第五辆;有掌管大权的牛村长,他用大喇叭一喊,全村三十七口人,从八十岁零九个月的老轩爷到刚刚出生仅一天半的小黑子都得往村头那棵大槐树下跑。不会跑的当然得由人抱着或背着跑。

“小黑子是谁呀?”我故意问。既然断定不是在梦境里,既然对他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我只能把他认定为精神有问题的人。

“小黑子是大黑子的儿子呀,大黑子就是老黑子的儿子呀。”他显然对这么过于简单的推理不感兴趣。

当然,虎牛庄最有能耐的人还是村医牛二小。不光是因为他能根据不同的病人分别开据板兰根或甘草片,也不光因为他读的书里面有被剥了皮的人,还因为他本人就是火眼金睛。随便什么人往他跟前一站,无论你穿的衣服有多少层有多严实,他一眼就能看透你身体的任何部位,就像你一丝不挂一样。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看透你的心脏在跳动,你的肺在缩,你的血液在流动。或者,在他眼里,一个人干脆就是一个活动着的骷髅。

“你是不是也向他学了这本领呢?”这一次,我顺着他的思路问。“你现在看着我也是这样吧?”

“啊,你在取笑我吧,我这缺胳膊少腿的人,要饭的命,咋学得了那本事?”这次真的认真看了我一眼。然后,想了一会儿什么,又接着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就是学会了,受得住吗,眼里整天是流着的血,是走来走去的鬼头。”

真是遇到了一个有幻想症的人。怪不得刚才他把北说成东。不过,再一想,既然已经断定他是有幻想症,不妨就鼓励他多说些吧。无非是想让他说出更多不着边际的话,心里好好嘲笑他一把,也给以后的日子留下一点笑料。我也想起作为一个清醒的人混在一群醉酒的人中间,听他们胡言乱语的那种愉快。

“牛顿是你们虎牛庄的吧?”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不着边际的。我想,他肯定没听说过这个名子。

“你是说发明定律的那个牛顿么?”他问。

我有点吃惊了。

可是他没等我说什么就接着问我:“你学过牛顿定律吗?”

我点点头,等待他把那可笑的话说出来。

“牛顿不是我们村的,可是牛顿的爷爷是我们村的。”他仍然很认真地说,“牛顿的爷爷小时候天天去南山玩,就是你刚才去的那个南山。我们村的人都姓牛,全国姓牛的都是我们村出去的,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他们都是我们虎牛庄的后代。不管怎么说,虎牛庄也是地球的中心。”

我忍不住,大声地笑。我是个如此悲观而严肃的人,多少年来我头一次笑的那样无所顾忌。

“真的,我不骗你,骗人是小狗。”他马上做出一个小狗的样子,上身向前趴在地上,汪汪两声,继续说,速度也快多了,“我们村上老轩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和他都去南山玩,老轩爷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牛顿的爷爷是老伙计,吃过一个锅里烙的烙饼。发明三个定律,说起来还有老轩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功劳。”

“你知道,”他接着说。“我们虎牛村的人都姓牛。其实牛顿算什么,那一年我们村就要出皇帝了,只是一时香火没跟上……唉,可惜呀。不过迟早要出的,我看要不了十年八年的。是我们虎牛庄的天问学家牛老周问来的。天问学家就是专门问天上事的,他管皇帝。真的,骗人是小狗。”

这一次他没趴在地上,而是伸出一个小手指头。他说着真的看了看天,好像那“天问学家”刚刚从天上回来。我也收住笑。没想到这个有幻觉的人还如此天真可爱。我对他当初的那点恐惧顿然消失了。

“也说说你们府里的事吧。”他说,“乡下人没见识,尽是些让你可笑的事。”

后来他把话题转向了城里人。我多少有点紧张,因为我和他一样对“府里”的事并不知道多少。

“听说府里人一个男人都是娶俩媳妇?”他后来说。尽管他这么问,他早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我根本用不着说什么。他接着说:“虎牛庄虽说是个大村庄,也只是三十七口人,不能和你们府里比。在虎牛庄三十七口人中,不算我——像我这样缺胳膊少腿的哪算人——共有五个光棍,你知道为啥?就是说有五个女人被府里人娶走了。府里每多一个男人,乡下就多一个光棍。我统计过,陈州府下边共有四千三百八十二个光棍,说明府里正好有四千三百八十二个男人。伙计,你说,我说得对吗?你在府里,你知道得多。”

他说得越不着边际,我越用力点头。

“不过,伙计,那府里人的俩媳妇咋相处呀,不吵架吗?”这个患有幻想症的、可爱的大蝙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哩。

我一心想的是引出他的话,让他滔滔不绝,同时也为离开这个地球的中心虎牛庄后多留下点笑料,就故意很认真地怂恿说,她们从不吵架,整天相处得就像亲姐妹一样。

“真的,我一点也不骗你。”我提高了嗓门。

“还是府里人聪明啊,府里人圣明啊。”他又是作揖,又是激动,又是那句话,又是只差磕头。“来,再抽枝烟,打打气。”

“听说府里人在娘肚子里就会说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说,“他们都会胎教。有的还会说英语。”

蝙蝠的脸色顿然神圣了。

“会说话……会说英语……”他重复着,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些什么呢……”

“啊……问外面的情况,什么下雨没有呀,什么天冷不冷呀。”我胡乱地说。那时,我对眼前这个蝙蝠的嘲弄心理已经肆无忌惮。

“难怪府里人那么聪明。”他入神地说,似乎在为找不到合适词夸奖词而苦恼。

“还和娘商量什么时候出生,等等。”我越发说。

“啊,啊,府里人,府里人……”他自言自语着什么。

我觉得自己已经和眼前这个大蝙蝠的某种感情开始融合了。谁都知道,我本也是个热衷于幻想的人,如果有工夫,我愿意长此以往地沉溺于大蝙蝠的幻觉之中,和他一起在自己构建的幻觉里越走越远。但是理智告诉我,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应该克制自己,应该尽快从幻觉里脱身。

直到很久之后我也无法清楚回忆起如何和患有幻想症的大蝙蝠告辞的,也不记得告辞时说过了些什么。只记得走出村子时西天已抹去最后一丝晚霞,骚动不安的秋虫声已起。我不知道已经离开自己的村庄多远了,或者刚刚离开村子。肯定还有许多路要赶。

前面走来的是两个下地刚刚回来的年轻姑娘。开始时大概没有看见我,一路迎面走来,一人背上背着一只巨大的草筐,新鲜的青草从筐的上面露出来。我根本就不相信蝙蝠的话,停下,打算向她们问路。这时她们已经看到了我,也停了下来。大概由于我的明显接近,她们觉得给她们带来了危险什么的,她们动作轻盈地放下背上巨大的草筐,准备轻装逃跑的样子。

“我只是个过路的。”为了消除她们的疑虑,我大声说,停止接近她们。“我只是想问路。”

让我失望的是她们同样把北说成东。东就东吧,我有点失望。

“你们怎么和那个吊在双拐上的大蝙蝠说的一样?”我反问。蝙蝠这个词似乎暂时失去了恐惧感和神秘感。“你们全都生活在一个错误的方位里,难道不觉得悲哀吗。”

“蝙蝠?你是说房梁上飞的那种蝙蝠吗?”其中一个也反问我。

“什么吊在双拐上的大蝙蝠?看来是遇着鬼了。”另一个接着说。

然后我打算把自己从蝙蝠那听来的故事讲给她们,以证明我并没遇到鬼,同时也想从她们那多知道些蝙蝠是不是在骗我。或者退一步说,也可以验证一下刚才遇到的那个蝙蝠是不是真的。

我差不多刚话出第一句,第二句刚说半截,她们中身穿粉红色上衣的那个已经笑得不成样子,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用力在同伴的背上拍打。被拍打的同伴则“小翠小翠”地直呼。

“是的,是的,听到了吧,他是遇着蝙蝠了。”她说。

“那该死的蝙蝠,真的又骗人了。”那个被呼为“小翠”的则骇然地样子。

然后两人背起各自的草筐,一遛烟跑了。

我只好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村子的大杨树林里。那时,天色已经非常朦胧。秋夜的雾气慢慢升起,百米之内不辨马牛。

难道真的是在做梦,要不然就一定是遇着鬼了。我这才突然想起离开。我想我肯定逃跑的。真不敢想象逃跑时的那狼狈相。

第二天,我起床太晚,忍受着因耽误了过多的农活所受的家人的责难。

“出去三天。”父亲说。

我知道他们弄错了,也不想纠正他们。不知道在哪找了一张大比例尺的县级地图,自己躲在屋里研究,想从中发现点什么。这张显然有些岁月的地图上面标有全县所有村庄。但是无论我多么地认真,也没有找到那条曾经走过的小河,也没找到虎牛庄,就更不用说什么魔沼、南山什么的了。为此,我被折磨得好几天睡不好觉。又过了几天,我决定去一趟“府里”。在一个图书馆里我找到一个更大更详细的历史地图册。图书馆里管书的老大娘以为我有什么毛病,一边为我掸地图上多年封尘的尘土,一边用奇异的目光打量我。地图辅开来阅读要占两个人的位子,弄得周围的人对的很反感。在这个地图册里,我终于找到了那条小河,小河左岸确实有“虎牛庄”三个字,标有星号。我查了下面的图例才知道,星号表示近几十年已经消失的村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大蝙蝠所说的南山,更没找到那让我在想象中陷进去的魔沼。那些地方全被星星点点的村庄所覆盖。

究竟是地图弄错了,还是虎牛庄根本就不存在?我究竟是去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古墓洞穴还是去了一个不知有汉的世外桃源?一切都越来越像一场梦。我对着纸张发黄的地图长时间地发呆。然而口袋里那枝劣质香烟证明这一切似乎都是不容置疑的。它是蝙蝠留给我的惟一的实物。我把那枝珍贵的香烟放在桌子上,放在手里,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想从中找到什么让我恍然大悟的东西。然而什么也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多那怕一分钟我就要崩溃了。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我的奇遇。还有人不厌其烦地问我和那个大蝙蝠说了什么,我只简单地承认我骗过他,说自己是城里人。有一个人听了释然大笑。他说,亏你还是在豫东长大,自嘘为豫东人,“蝙蝠”在豫东方言里专指那种以编造幽默机警故事取笑人的人。他还说,在豫东许多偏远的小村子都有一种像我所遇见的大蝙蝠那种人,站在村头,装作无知的样子,专门骗从城里来的人,以求开心。

为了证实他的话,我又去翻方言辞书。

“不过,这种人,现在可是太罕见了。”他马上说。“你在词典里可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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