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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精通音律,擅长丹青,而且还是万周城有名的围棋才子。六爷生得干净利落,一表人才,是让那些名媛、小姐一见倾心的主儿。六爷天生一双漂亮而灵巧的手,手指纤柔而细嫩,犹如葱根,既白洁又光滑。如果单单说六爷的这双手是何等的精细好看,那也就不值得这么在人面前夸赞了,六爷的手用围棋中的术语讲,那是一双鬼手。
一次,一位从京城来的大客商上歌馆听曲,适逢六爷假扮怀春少女在台上弹琵琶。六爷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楚楚风姿,和他那纤纤的细指,以及细指所弹出的如泣如诉的神韵,竟将大客商弄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事后,此款爷非出一千两银子,要包六爷过夜不可,此事在万周城一时间传为笑谈。
六爷家道殷富,并且生性风流,闲来无事便出没于青楼弈馆,与美媛弈妓交杯把盏,切磋棋艺。而且边饮边吟:“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闲来弹琴又弈棋,其乐融融赛神仙。”
如果不是芦沟桥枪响,日本鬼子占领了万周城,这样的日子六爷不知要过到何日。
这天上午,六爷穿戴齐整,从家中出来,来到了弈香院。弈香院为万周城有名的一座棋馆兼妓院,六爷的红粉知已马媛媛就在此挂牌卖艺。六爷每天都要来此与媛媛弈上两盘,然后饮酒赋诗,抒怀激志。然而六爷今日来到院中,却发现一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院落,此时却寂无人影,静得像黎明一般。六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到楼上媛媛的房间,房内却空无一人。
六爷心中一急,欲下楼寻老鸨夏秋娘问个明白,却见夏秋娘和几位看家护院,一个个哭丧着脸从院门外进来。秋娘一见六爷,便含泪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六爷。原来昨天深夜一队日本兵突然包围了弈香院,鬼子以反满抗日为罪名,将院内老小一干人众,统统抓进兵营关了起来。直到今日上午,秋娘和几位打手护卫才被鬼子放了出来。而院内的十位香姐儿包括媛媛在内,却仍被鬼子以审查抗日分子为名扣留在兵营。其实鬼子扣留香姐儿们的目地哪是为了审查什么抗日分子,而是为了寻欢作乐,发泄兽欲罢了。
“他妈的,这帮乌龟王八蛋。”六爷听了秋娘的哭诉,早已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六爷,你知道媛媛为何一直不让你为她赎身的原因吗?”秋娘见六爷痛恨难忍,便借机问道。
“为何?”
“她是为了顾惜你的名声才不跟你出去的。”秋娘终于解开了一直困扰在六爷心头的一个疙瘩,“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儿,你可一定要设法救她出来啊。”
六爷没有吱声。
回到家中,六爷正琢磨着如何进鬼子兵营去营救媛媛,忽见刘二白推门进来。刘二白是六爷读私塾的同窗伙伴,在日本人来前,二人关系一直很好。可自打日本人来了,刘二白摇身一变,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从此六爷便不再搭理刘二白了,因为六爷平时最瞧不起的就是没有骨头的人。
“六爷,兄弟有事求你。”刘二白进屋后腆着脸开了口。
“讲,什么事?”六爷闭上眼,不看刘二白一眼。
“龟田大队长让我搞一幅字画,往他客厅里挂。我思前想后,觉得咱万周城只有你的画最有名气,所以兄弟我便求到了你这里。请你务必高抬贵手赐兄弟一幅,好让兄弟交差。”刘二白道明了来意。
六爷听了刘二白的话,闭着的眼突然拉开了一条缝:“行啊,下午你就来取画吧。不过,我作画可有个条件。”
“不就是钱吗?要多少你给兄弟开个价。”刘二白没想到六爷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你得引我见见龟田,仅此而已。”六爷一心想救媛媛出来。
“行,包在我身上。”刘二白满口答应。
下午,六爷带着作好的画,跟着刘二白来到了龟田的大队部。龟田是日军驻扎在万周城内的最高行政长官。六爷要救人自然得“擒贼先擒王”。
龟田将六爷呈上的画打开。画面上画的是一只硕大的乌龟。龟旁配有曹操《龟虽寿》的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六爷画此画的用意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龟田你这只老乌龟,别看你眼前神气活现,但最终犹有竟时。”可刘二白对龟田却这样解释道:“咱大日本帝国信奉神龟,龟田队长你的名字里又带着龟字,所以我们六爷便做了这幅画送给您,愿您像龟一样长寿。”
龟田是位中国通,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听了刘二白的话,不禁高兴地对六爷道:“你得画得大大地好,我的很喜欢。”
“队长,他可是我们万周城的人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气大得很。您在日本国不是有名的围棋高手吗?您二人何不趁此机会交流交流,看看谁的棋厉害。”六爷为刘二白作画,刘二白心生感激。他知道六爷来此是想救人,所以便趁机在龟田面前介绍六爷,好让六爷见机行事。
龟田闻听刘二白之言,喜出望外:“我俩交流交流地干活。”说着便将围棋拿出来摆放在了桌上。
“交流可以,但我这人生性好赌,我若侥幸赢了龟田队长,你可不可以将香院的姑娘们全放了?”六爷趁机提出了条件。
“你的狡猾狡猾的。”龟田嘿嘿阴笑了两声,他终于明白了六爷来此的真正目的,“不过,我的棋很厉害的,你赢不了我。”龟田十分自信。
“愿赌服输,我若输了任凭龟田队长处置。”六爷似乎是志在必得。
龟田见六爷如此言语,便不敢小觑:“这样的,我同你每天交流两盘棋,十天为限,你赢我一盘我放一人,你若输一盘……”龟田说到这里看了眼六爷白嫩嫩的手指,“我就用刀砍掉你的一根手指,你敢跟我赌吗?”
“有何不敢?”尽管龟田所提的条件欺人太甚,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六爷根本没有退路,所以他连犹豫也没犹豫便答应了龟田的挑战。
“好,一言为定。你今日回去准备,明日一决胜负。”
翌日,六爷早早就来到了龟田的大队部。为了以防万一,六爷来时特意让王太医诊所的王太医跟在了自己身边。
然而,六爷与龟田所弈的第一盘棋六爷就输了。龟田并非六爷画中所画的那只缩头乌龟,而是一只凶残的狼。他的棋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十分厉害,棋力与六爷简直不分上下。求胜心切的六爷在中盘一着不慎,导致了最终的失败。因有言在先,六爷只得将自己的一根手指交给了守在一旁充做刀斧手的日本宪兵。
“大大的可惜,这么好的手指砍掉实在可惜。你的如果住手,我可以网开一面,将你的手指留下,但你必须承认技不如我。”龟田在砍手指之前,假惺惺地道出了几句话。
“大丈夫一言九鼎,区区一根手指算得了什么?砍!”六爷言毕,只听“咔嚓”一声。六爷左手的一根小拇指便被刀斧手砍了下来。
守在六爷身旁的王太医见状,急忙将一把止血药敷于六爷的伤口。
“接着下。”六爷让王太医将伤口包裹好之后,忍痛又开始向龟田叫阵。
“你的勇敢大大的。”龟田向六爷伸出了大拇指。
接下来的第二盘棋,不知是六爷接受了第一盘输棋的教训,还是鬼田被六爷的气势所压倒,总之,六爷赢下了这盘棋。他从龟田手中救出了一位香姐儿,但却不是媛媛。
第二天,六爷继续与龟田对弈。天黑时,又有两位香姐儿被六爷救走。
龟田连输了三盘棋,再不敢掉以轻心。他将六爷的棋路琢磨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又将败局扳了回来。这一次,六爷连续失掉了两根手指。局面一时呈胶着状态。
六爷看着自己心爱的左手指已残缺不全,龟田又这样难以对付,心一横,余下的棋局他干脆让刽子手来个痛快的——将左手的另两根手指也一并剁下押了上去。这一次,六爷竟一口气胜了龟田六盘棋,连续救走了六位香姐,而媛媛却始终没有被救出。六爷心中焦急万分,他一边忍着失去左手手指的巨大疼痛,一边用右手继续与龟田较量着。可是,世上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在后面的对局中,龟田竟鬼使神差又连续扳回了六局棋。六爷的右手再加上提前押上去的左手的两根手指,一下子又失去了六根手指。
就这样,九天时间,六爷共救出九位香姐,他的手指也失去了九根。然而在最后一天,六爷依旧按时来到了龟田的大队部。但一进屋,他却怔住了,因为他看到他的心仪之人——媛媛也坐在屋里。媛媛脸色苍白,衣衫不整。她一见六爷的面,便扑在他身边,哭着捧起了他那只剩了一根大拇指的右手:“你,你怎么这么傻呀!”
“我如果不这么傻,又怎么能救你出去照顾我呢?”六爷笑着道。
“可是……”
“可是现在你已失去了九根手指,又怎么能下棋赢我呢?”龟田接过了媛媛的话,“我的知道,你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救媛媛小姐,所以我的最后才放她。但你现在已不能救她了,一根手指是无法弈棋的。”
“龟队长,你怎就断定我不能下棋了呢?”六爷说着俯下头用牙齿将右手的绷带撕开,变戏法似地把藏在绷带内的一根小指头伸出来,举在龟田面前。
“鬼,鬼手!”龟田见状不禁惊慌失色。
“不,这不是鬼手。这是爹娘给我的第六根手指,所以我是六爷。”六爷用拇指和那只小指头捏起桌上的一枚棋子,“你说我还能不能下棋?”
龟田的双眼再也不敢看六爷的手了:“真是难以想象。这最后一局我认输了,人你带走吧。”龟田向六爷摆摆手,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
“哈哈哈哈。”六爷仰天大笑,然后挽着媛媛的胳膊走出了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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