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比例

小陈刚到局里的时候才二十四五岁，青春年少，局里哪个人都比他大。他整天乐呵呵的，嘴巴特别甜，50米之外见到人，是男的不是叫哥就是叫叔，是女的不是叫姐就是叫姨，直叫得局里上下没人不夸他懂事。小陈还很勤快，虽然住得离单位远，走路得半个多小时，但他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打开水抹桌子拖地倒垃圾，等其他人来了，办公室已是窗明几净。科长常常指指墙上挂的钟表，又指指小陈，对迟到的人说，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啊？你还离得这么近！再指指办公室说，人家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你恐怕还在被窝里吧？

几年过去，小陈顺利升任副科长。那时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小县城，自行车还是奢侈品，但为了出行方便，小陈“破”了半年工资，买了一辆自行车。从此上下班一路口哨一路风，颇得女孩子青睐。有时还捎顺路的同事一程，当然也顺路捎出了老婆，而且老丈人还是县里一个重要领导。

后来，科长被莫名其妙地宣布提前退休，小陈毫无悬念地坐在了科长的位置上。陈科长应酬渐渐多了，出门办事、聚会喝酒是常有的事。骑自行车就慢了许多，有时去参加会议，人都到齐了，还不见他来。或者是他刚坐下，会议就开始了。局长就私下里说，小陈，你这速度可不行啊，该换换交通工具了。你看现在好多年轻人都骑上摩托车了，我们楼后有个小伙子，在家属院里取瓶酸奶还骑上摩托车。不行局里给你配一辆？小陈说，不用不用。没过几天，他还真买了一辆摩托车。

又过了几年，上级要求领导干部年轻化，陈科长年富力强，很快又被提拔为副局长。新世纪新位子，按照规定，此时的陈副局长完全可以享受局里给他配备的公车了。他第一次坐在车上，感觉就是不一样，虽然他坐这样的车有无数次了，可那都是坐别人的车，现在他终于坐在属于自已的车上，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哪种滋味是没当副局长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他乐得吃饭都不敢想这事——怕被噎着，但他还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私事决不坐公车！

去年，局长犯了领导常犯的错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陈副局长由于这几年内外形象都不错，特别是坚定地和局长划清了界线，轻而易举地战胜对手，当上了局里的一把手。当局长的第二天，司机来家里接他，他对司机说，我住的离单位不是很远，你以后就不要来接我了。那怎么行？接局长上下班是我的工作。您这不是让我失业吗？别人问起来咋办？陈局长摆摆手，没那么严重，就说是我说的，我每天上下班在路上走走，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从此，每天上班的高峰期，陈局长就拿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在路上走着，见人笑脸相迎，主动打招呼。有一次还让县长发现了。那时正是夏日午后，地上像着了火似的，县长舒适地在空调车里躺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县长从车里看到了陈局长满头大汗地从车前走过，他很震惊。再开会的时候，县长首先表扬了陈局长，说他是真正的人民公仆，平易近人，没有领导的官架子。一时间，陈局长的举动报纸上有字，电视里有影，立即就成了县里大大小小领导学习的榜样。

下班的时候，陈局长故意又多呆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出办公楼，司机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他了。见局长来了，司机打开车门，局长幽灵一样飘进车里。车里的凉风一下子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拿纸巾擦着。司机说，陈局长，您现在可是县里的名人了，到处都是夸你的声音。有人还说像您这样的干部早该提拔了——明天上班去接你吗？陈局长笑笑说，接啥？还没到时候！那现在我们去哪儿？还是去江南大酒楼？听说那儿新来了一位厨师，手艺不错。今天不去了，陈局长显得有些疲惫，但还是很得意地说，每天风吹日晒的，今天跑远点儿，到市里吧？那里熟人少，找个洗浴中心，好好慰劳慰劳自己！反正局里新买的这辆车跑得快，此时不坐何时坐？

家长会

济才高中是一所全封闭学校，采取寄宿式军事化管理，老师也都是精挑细选，对工作兢兢业业，所以升学率连创新高，成了一所远近闻名的大学“摇篮”。这样的学校收费自然昂贵，一般家庭都不敢问津，能上起济才高中的学生家长非官即商，这从校门口接送孩子的车的档次上就可以看出来了。和其它学校一样，为了保证升学率的稳定提高，学校还招收了一部分成绩好，但家庭条件一般的学生入学，甚至连民工子女，只要成绩特别好也可以入学。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每个家长的心愿，尤其是济才高中的学生家长，因为他们大都是政界商界的成功者，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对子女的期望值更是高得不得了。由于平时忙于事业，没时间了解子女在校情况，所以每次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就成了互通情况的最好途径，也因此每次家长会都是座无虚席。

别的会议可以代开，但家长会绝无代开者。七点开始，六点半就有家长来了，班主任智老师更是六点刚过就来到了教室门口。早来的家长和老师都很客气，又是握手又是递烟，个个笑脸相迎。智老师自有自知之明，知道来的个个都比自己职位高许多，更是不敢怠慢，尽管平时不吸烟，但家长各有各的劝烟方式：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嫌烟赖？吸他的为啥不吸我的？不吸烟就是不给面子！所以，智老师尽管被呛得两眼含泪，但哪个也不敢得罪，还得一枝接一枝不停地吸着。

奇怪的是有些家长在孩子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看孩子的作业、试卷情况，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走到门口，还没等智老师问，就说智老师，不好意思，刚接到个电话，单位有急事要处理一下，真是太忙了。对不起了，孩子就托付给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智老师只好说没事没事，您忙您忙。不等他再说什么，家长就握手告辞，并且手握得是那么有力，智老师都感到了疼痛。

七点整，智老师到教室一看，少了十几个家长。智老师是暑假刚从别的学校调过来的老师，是通过公开竞聘，笔试面试，以优异成绩录用的。听说某局长的女儿想进都还进不来。不知还有多少人花钱托关系，挤扁脑袋想进来。现在，多亏有了上岗考试，公平竞争，使智老师这个平民百姓如愿以偿，所以，他一方面庆幸着自己的幸运，一方面下决心一定要在济才高中干出点儿成绩，决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智老师看着十几个空位，虽然有些失望，但想想七十多人的班级，有几个家长因为忙来不了也是很正常的事，他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再加上刚走的几个，所以也没在意，家长会照常进行。

第二天，有人让智老师到校长办公室去一下。校长拍拍肩让他坐下，给他接杯水双手递给他，说，智老师，来了几个月还习惯吗？还好。智老师诚惶诚恐，不知校长要说什么。校长坐在老板桌后面的老板椅上，语重心长地说，济才高中和别的学校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昨天晚上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教室外看了看，就你们班缺席的家长多！今天上午我还接到几个电话，都是局长、处长打来的，对昨天晚上的家长会很不满意，说当一个老师连座位都排不好，还怎么在济才高中教课呢？智老师一下子懵了，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校长继续说，你刚来，有些事情还要向其他教师多学学啊！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慢慢就知道了。

智老师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他恍恍惚惚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别的老师过来问他，他问你们班是怎么排位的？你班是怎么排位的？别的老师先问他。当然是谁学习好谁坐前面了。别的老师笑了，说，咱们学校什么层次的学生都有，你得先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让父母官位高的坐前面，特别是开家长会，你一定得重新调位！为什么？智老师满脸疑惑。你想啊，他们领导平时开会总是坐前面，现在你让他坐在普通人，甚至是民工的后面，他能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