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在外流浪多年的李三带着媳妇香儿来靠山屯落户。
香儿摸样好,身段俏,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活脱脱一个仙女,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哑巴也在人群中看得入了迷,两眼直盯着香儿,只知咧嘴嘿嘿傻笑,香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橡皮糖一样。吃饭的时候,李三夫妻盛碗吃饭,哑巴就在旁边看着香儿的小嘴一动一动地上下咀嚼食物,哑巴咧开碗大的嘴巴开心地笑着,比自己吃饭还高兴。直到自己肚子饿得骨碌碌直响,才一步三回头回家抓两个馍馍,端一碗稀饭,一溜烟往回跑,眼光一边追着香儿俏丽窈窕的身姿,一边大口嚼着干粮,喝着稀饭。吃完也不往家送碗,往地上顺手一丢,继续追着香儿看。盯得紧了,香儿便有些恼,不时拿眼瞪他一下,他也不恼,冲她嘿嘿傻笑两声,让人气不得恼不得的。
香儿的丈夫李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早年逃荒,在外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叶落归根,看谁都觉得亲切,眼瞅着众乡亲对香儿都赞不绝口,钦羡不已,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
那年春末,李三在附近砖厂打短工时,不小心被坍塌下来的砖块砸断了右腿,到医院打了石膏,输了点滴,强撑着住了几天就再也住不下了。庄稼不等人啊,眼看着就要春耕了,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偏偏李三这时又伤了筋骨,没有百天的休养是不能干农活的。两口子满腹忧愁,请人吧,不说工钱,单单一日三晌的伙食就够揪心的了,那是每顿都有荤腥的呀,这对一年四季难得有油星的两口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说香儿又自幼患有肺痨,走路都有些娇喘微微,更别说干体力劳动了。可时间不等人,错过春耕时节,一年的收成就完了,没有办法,香儿只得顶着日头,背了化肥,执了铁锹,拿了种子,强撑着踉踉跄跄地下了地。
虽说是初暖还寒时候,但上午大日头照着还是觉得汗涔涔的。香儿干干停停,地没种多少,身体却累得吃不住了,小脸变得蜡黄,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时,她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向她走来。近了,才看清是哑巴。哑巴来到跟前,像头闷牛,一把从香儿手中抢过铁锹就挖。香儿愣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每人都忙得脚不连地,怎么有时间给别人帮忙?便打着手势说不用。哑巴急了,脸憋得通红,啊啊地指着香儿,那意思是,你身子弱,不能干这样的活计,闪了身子不得了,快回去好好歇息,以后的活计由他来干,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香儿看着满脸忠厚的哑巴,愣怔怔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看见哑巴额头滚着豆大的汗珠,才猛地回过神来,笨手笨脚地从兜里掏出手绢就往哑巴额头按。哑巴愣了,眼里立时蓄了春风拂过般的温柔,直直盯在香儿泛起的桃花面上,一双大手情不自禁地就握了上去。香儿满面绯红,蓦然惊觉有些莽撞,急乱中欲抽回手,但哪里还抽得动?又极怕路人看见招惹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话,不由又羞又恼,眼泪就哗地流出来了。哑巴身体紧缩了一下,慌忙松开了香儿的手。望着香儿羞恼离去的背影,哑巴如做错事的孩童般呀呀自责连声。倏地,哑巴发现香儿的手绢竟还死死攥在自己的手中,他颤抖了双手,捧到鼻尖,嗅了又嗅,吸了又吸,才百般珍爱地折起放进了口袋。
那年,香儿没有再下地,庄稼却出奇地好。哑巴是干活的好把式,她的地里流下了哑巴不少的汗水。
去香儿家勤了,村里的闲话也就多了起来。哑巴虽然听不见,但他读得懂李三逐渐尴尬的神情和香儿躲躲闪闪的目光。更有多事的婆娘看见哑巴就挤眉弄眼地讪笑,比划着他是不是看上了李三的媳妇了。哑巴气得面红脖子粗地和她们吼,但架不住流言如刃,自己一个哑巴倒没什么,伤了香儿比从自己身上割肉还要痛!
香儿地里有了活计,哑巴依旧去帮忙。但他不再明目张胆盯着香儿不放了。不过,他经常躲在李三墙角如醉如痴往里观望,有时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
没人的时候,哑巴常呆呆地对着一条手绢出神,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只有自己能听得懂的痴话,神态有道不尽的甜蜜和温柔。更多时候,他会把手绢贴在脸上,放在唇边,慢慢地细细地一遍遍地摩挲,体会手绢的质感带给自己心灵和身体的震颤,满脸溢不住的快乐和自足。
如果那天哑巴表哥不来,如果那天哑巴没有喝醉,日子也许还会这么波澜不惊。可事情偏偏不这么尽如人意,就有那么一天,好久不见的表哥来了,哥俩一高兴就喝得高了点,哑巴酒壮英雄胆,可巧电视上正播着香港言情片,男女主人公抱在一起啃啊啃的,把哑巴的心火勾得一漾一漾的,眼里满是香儿勾魂摄魄的娇媚样子。等表哥一走,耐不得煎熬的哑巴像一头发情的野兽一样心急火燎地窜进了香儿家。
香儿正在院中择菜,看哑巴喝得醉醺醺的,一双充血的眼睛像饿狼般死死地盯着自己,心里又惊又怕,还来不及起身躲开,哑巴一个箭步奔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香儿就是一通乱啃。香儿又羞又气,脸憋得通红,一阵撕心裂肺剧烈的咳嗽,一口浓血喷了出来。哑巴脸倏地白了,吓得手一松,香儿趁此脱身,拿起身边的菜刀就要往脖子上抹。
哑巴大惊失色,一把按住了香儿的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着头,焦急地“啊啊”着。
香儿满脸泪痕,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有说不出的绝望。哑巴夺下香儿手中的菜刀,呱呱呱狠命朝自己脸上打,头也磕得震天响。
香儿满眼怒火地看着哑巴,从口里发出狼一般的吼叫:你给我滚。
哑巴好像听懂似的,呆呆地看了香儿一眼,掉转身向外跑去。
哑巴失踪了。村里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大字不识一个言语无法沟通的哑巴会离家出走,可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哑巴的确不见了。除了香儿,也许没人会知道哑巴出走的真实原因,但香儿是无法也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她对哑巴是该怨的吧,可每每想起哑巴的举动,心里却有一抹温柔的酸痛,她知道,他是个想爱而无法去爱的可怜汉子,默默卑微地守着暗夜的玫瑰花独自开放,却不能等到天明尽情欣赏和采摘。
拾完最后一茬棉花,已进冬天,香儿气喘得更厉害了。李三着实发了愁,香儿的病是无法再拖了,可钱呢?看病是需要一笔不小的花销,虽说有些积蓄,但看病还是远远不够。香儿知道李三的难处,喘息着劝李三说她的病缓缓是不打紧的,只是拖累他了。李三搂住香儿心疼而无奈地呜咽起来。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不由呆住了。如漆的浓眉,英挺的鼻梁,古铜色的脸,幽深的眸子,不是哑巴是谁?哑巴瘦多了,也憔悴多了。哑巴见李三看他,忙挤出一个谦卑的微笑,比划着说他才回来。香儿也看到了哑巴,心里不由一松,眼里多了些询问和关切。哑巴比划着说他在外面干些力气活,挣了不少钱,如果需要帮助言一声。又比划着问香儿的病怎么样了。李三眉间打着结叹着气比划着说,香儿的病越来越重,医药费一时筹不起那么多,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哑巴一听就急了,嘴里呜里哇啦连说带比划,那怎么成,还是看病要紧,钱不够他那里有,无论如何要把病治好。李三虽然心疼香儿,巴不得早日让香儿好,但他实在不愿欠哑巴人情,摆着手说不要。哑巴挥着手生气地比划着,钱算什么,只有生命才最重要,难道你忍心看着香儿被病折磨死?李三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哑巴的话像刀子一样插在了他的内心最深处,挣不脱磨不开,让他无法拒绝。
第二天微明,李三和香儿坐在拖拉机后车厢里,一等再等就是不见哑巴来。心里便有些打鼓,是不是哑巴后悔了?正自揣摩间,看到哑巴怀里揣着一包东西飞快地向这边跑来。李三一喜,正要下车迎接。再看后面,哑巴的母亲也正披头散发哭喊着向他们追来。
跑到近前,哑巴咧嘴嘿嘿傻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看得有些发呆的香儿怀里。香儿哆哆嗦嗦打开了布包,一叠叠捆装整齐的钱露了出来,就这样十元一码,五元一捆,甚至两元一元五角的都有,码起来好大的一堆。
这时大街上已站满了人,看哑巴拿出如此多的钱来,不由一阵唏嘘,看那堆钱怎么说也有五六千块吧,一家子紧衣缩食一辈子也未必能攒那么多钱,这哑巴疯了还是傻了,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至于吗?
哑巴的母亲这时也跟上来,看到儿子真的把这么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钱给了别人,气得老泪纵横。他一边捶打着哑巴,一边哭喊着:傻了的儿啊,这些钱是我给你攒下买媳妇的,你给了别人,你怎么娶媳妇啊,我们不是断后了么?
哑巴看看白发苍苍、满脸凄苦的老娘,又看了看瑟缩一角,茫然不知所措的香儿,比划着说,香儿有病,耽误不得,这些钱我是送她治病的。
哑巴的母亲看儿子如此固执,料定不能劝其回转,便一头扑到香儿跟前,哭着求香儿把钱还给她。
香儿如梦初醒,慌忙把钱捆扎好,递给哑巴的母亲。
哑巴见状疯了一般冲过来,从母亲手里抢过布包,塞在香儿手里。香儿推搡着,坚决不接受。
哑巴见状,急得直跺脚。突然,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来,顺势往手腕上一划,鲜血顿时急速渗出,刹时,如蜿蜒流动的蛇顺着手腕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哑巴母亲吓呆了,叫了声我的儿,就要扑过去按住哑巴的手腕。哑巴后退半步,一手举着刀,一手打着手势,让香儿把钱拿着看病,要不,他也不活了。
香儿心头一热,眼泪顺着脸颊流了出来。哑巴大手一挥,英雄气概地打着放行的动作。
拖拉机突突喘着粗气冒着黑烟,由缓而急向前开去。
哑巴痴了一般,呆怔怔看着车子一点点走远,一点点变小……
不知过了多久,哑巴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条绢帕,宝贝似的缓缓地展开,绢上绣着一朵欲开的玫瑰,在迷离的月色下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