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是黑龙江边的小山岭。那山岭不高,孤单单地立在一望无边的江边平地上,故得名小孤山。山南山北坐落着两个小村,一名山南村,一名山北村。南村、北村各住着一位中医,一男一女,一个内科,一个外科,都靠江边草药给邻里医病。
内科是北村制丸散的鳏夫李青山,人称“泻仙儿”。他出诊号脉后,下的头副药,差不多全是泻药,病人泻罢肚,就察粪便,观病色,再下阴阳沉浮之药。这泻法真吓人,常使病人小病加重,重病卧床。而后,一连几副药,管把你病治好。
外科是南村熬膏药的寡妇刘茜草,人称“膏仙儿”。她年轻守寡,从公婆手中接过秘方,专治有名无名的疔毒恶疮。有钱的花上几块钱,无钱的送上几斤黄豆,一样不拒之门外。
这李、刘两家柴门门扉上,各贴着一副祖辈传下来的楹联。李家门上的一副是:
枣仁杏仁益智仁世世做仁人
雄黄大黄天竺黄代代传黄门
横批是:山野世家
刘家门前的一副是:
没药乌药咸良药
虎杖大戟亦刀枪
横批是:怯冬回春
一个内科,一个外科,两家曾联袂治过几回危重病人,在沿江百八十里留下了名声。那年公社书记患了“铁箍瘤”,学名就是“结核性脊髓炎”。走遍县里、省里的十几家中西医院,最后被省城的名大夫判了个“截肢”,吓得从病房里逃出来,抱着治也死不治也死的悲壮回到小孤山,请“泻仙儿”、“膏仙儿”两家诊治。刘家施膏药——破痕、排脓、除旧布新;李家下泻药——清毒、散瘀、滋养精神。两家联袂,“膏泻”夹攻,竟将书记要扔的残腿保住了。
书记喜出望外,见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有心“撮合”,欲搭鹊桥,山南山北往返奔走。双方虽年近不惑,架不住左说右劝,男女都动了春心。正要山南山北共结花烛之美,史无前例的一场风暴刮到了小孤山下,书记戴高帽游了街。都说“泻仙儿”、“膏仙儿”是小孤山方圆四十里内,有数的几位识文断字之人,虽说解放前田地、牲畜不多,当时成分划个“下中农”,可一位造反的头头说:什么下中农,下中农旧社会哪个能念洋学识文断字?于是“泻仙儿”、“膏仙儿”也成了书记黑线上的人物,剪了鬼头陪斗。
不久,公社办起了合作医疗。“泻仙儿”、“膏仙儿”从鬼圈出来,被革委会打发到合作医疗站撑门面。谁知这一来,“泻仙儿”的泻药拿不住病了,“膏仙儿”的膏药也失去了灵光。连革委会头头的一位老母亲,千里迢迢来到小孤山,却病体越治越重,没出三月竟命归西天。那位头头恨他俩不肯献秘方救死扶伤,骂他俩狐仙儿、野仙了,揪到群众会上批斗。会上,“泻仙儿”声泪俱下地诉冤道:“芜花本利水,非醋不能通;草果消膨胀,连壳反眠胸……”“膏仙儿”诉苦道:“甘草性甘苦,补气化瘟毒;生用消痈肿,火炙反助阳。”原来,医疗站人多手杂,“泻仙儿”、“膏仙儿”又是监督劳动,眼见着革委会派到医疗站的后生们,从未用醋炙过芜花,草果连壳入了药,甘草生炙不分。自己却戴着个黑五类的帽子,想管管不了……
不管咋说,两家的牌子砸了,两人的名声扫地,出了鬼圈的书记再无心保媒拉纤。后来,又来了城里的清队工作组,说两人是漏划的坏分子,无术行骗的巫医、神汉,接连批斗了几场,勒令不准行医。花烛之美也成了做梦也不敢再想的事了。
黑龙江水照样地流,小孤山的草木枯落又复苏,山南山北的村民生老病死听天由命去。
改革开放以来,“泻仙儿”、“膏仙儿”大难不死,又收寻了碾槽、削刀、铁舀,上山下地采集草药,重拾治病救人的故技,两家的柴门内外,也重新热闹起来。
一日,山北李家忽然接到一副匾,是远地一位离休老先生送的,上书:厚朴之家。厚朴为药名,此题一语双关,从此,“泻仙儿”名声大振。
又一日,一位患脑后痈的外地患者,给刘家也送了幅楹联:
芳草连天何论生地熟地
香气铺地岂分乳香木香
横批:名不虚传
小孤山下沸腾了。退了休的老书记回忆往事,悔当初大媒做了半截,闲来无事,到添一桩心病。于是,他又山南山北地往来说合。但是,两位老人鬓发早白、已愈花甲之年,虽有心亦难启齿。老书记绞尽脑汁想办法,蓦地心里一亮,又山南山北奔走,终于做成月下老人。
没有料到的是,让二位老人喜结连理的大媒,竟是黑龙江两岸的中西医交流。原来,口岸开放后,县里与俄罗斯签订了中西医技木合作项目,广揽中医人才,老书记积极荐贤,“泻仙儿”、“膏仙儿”当即被选中,将要结对共往江北开设的一家中医院做两年的客藉郎中。也是二人相濡以沫,终于搬到一起,共结鸾凤。洞房花烛之日亦是出国之时,县里彩车来接。双喜临门,又有楹联:
神农降福黑龙江
金露承恩小孤山
横批:荫接异国
甘美的黑龙江水载着古老的中医文化,泛舟北往,开始了与异国异域的技术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