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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岭上的野玫瑰 - 山东文学
红土岭上的野玫瑰
作者:□冷 梅    更新时间:2009-11-22    【字体:

 


不知从何年何日起在这片红土岭上生长出了连绵几里的野玫瑰,一到初夏野玫瑰的香气飘到了村子里,村子里的老人们便又要惴惴不安起来。一到这时,村里的姑娘们就去红土岭上采摘野玫瑰,而小伙子们也都喜欢有事没事地逗留在红土岭上,周围有自家田地的,此时更爱到地里转悠。齐玉亭——齐老四就是在这个时候看上前来采摘玫瑰花的尚小弦的。当齐家老四带着小他八岁的尚小弦跑掉时,齐老汉一把火把红土岭上的野玫瑰烧了个干净,野玫瑰没烧死,春风吹来的时候又发出新的枝芽来。当野玫瑰的稚弱小芽从红土岭上破土钻出时,齐老四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已有三个月身孕的尚小弦。

齐老四和尚小弦花光了带出去的钱,而小弦此时又吐得厉害,他俩狼狈不堪地坐在红土岭的野玫瑰旁边,小弦一边揪着玫瑰刚刚冒出的嫩嫩的叶子,一边嘟着嘴说:“你能作就能撑,怎么不敢回家了?看你这回像个蔫茄子!”

“小姑奶奶,我这不是等玉秀来么?她给咱拿出点钱来,咱还得走,不能让桂花知道了!”

看着这片野玫瑰,齐老四不禁回到了过去,他和尚小弦的往事历历在目出现在了脑海里。

那次他来这里锄地,看到刚刚下学来的尚小弦在玫瑰花丛里摘玫瑰花,玫瑰的香味,玫瑰花的红艳,还有尚小弦红嘟嘟的小嘴,一笑深深的酒窝,扑闪扑闪的长睫毛大眼睛,齐老四竟看得呆了,女大十八变,这女子什么时候出落得这么俊啊。好开玩笑的他顺手扔过从地里拾起的小石粒,打中了尚小弦,尚小弦也认得齐老四,按庄乡叫他叔:“四叔,你扔的?做啥打着人呢!”

“是小弦啊,我还以为哪里来得俊女子呢,咋不上学了?” 齐老四知道尚小弦上的职高,职高一般在五六月份就毕业安排工作,他故意问她。

“都安排工作了,我不愿意去,就回来了。”尚小弦头微微低下,害羞的样子,更惹人爱怜。突然她一声“哎呀”,手被野玫瑰刺扎着了。

齐老四目不转睛地看着尚小弦,看到被扎急忙跑过来:“不要紧吧,来,我来帮你。”

齐老四这几年一直为石料厂运石渣,开着个拖拉机风里雨里也挣了几个钱。自从看见尚小弦后,他千方百计地讨好尚小弦,钱差不多都花在了她身上,他女儿三岁了,老婆桂花是个模样齐整的女人,待人也温和,可齐老四就没相中她,用他对尚小弦说的话就是:和她在一起没感觉,不来电。桂花也知道齐老四不待见她,从结婚就这样,日子好歹这样过下来了,家境还可以,老四也能干,对女儿也疼爱,桂花整天忙孩子、忙推碾喂猪,对老四也无心照管,几个月也不过一回夫妻间的那事,而齐老四从来也不主动要求,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着。

自从遇见了尚小弦,齐老四像换了一个人,每天都对着镜子刮胡子。自从那次帮尚小弦拨出扎在手里的玫瑰刺,触摸她那柔软小手的感觉,就像一股电流麻嗖嗖地确实把齐老四电着了,他那七尺男儿的阳刚似乎一下子被她的秀美温柔唤醒了,他看着她鼓胀胀的胸脯,看着她充满青春的身姿,他一下子坠入到了尚小弦的情网里。

镇上的电影院经常放电影,用摩托车带着尚小弦看电影,给尚小弦买时髦的衣服,买二十四K金的项链给她带,这些都没有打动尚小弦,惟有那次齐老四的“英雄救美”,把尚小弦感动了。那是尚小弦和职高的一伙同学晚上聚会后,在电影院门口遇到几个小流氓,对尚小弦动手动脚:“妹妹,过来玩玩!”和尚小弦最要好的男同学周小凯看到小流氓拨出的刀子就退到了后面,几个同学也都缩回了手,眼看小流氓就要拖走尚小弦的时候,齐老四骑着车赶来了。他初中毕业曾跑去少林寺学过拳,是家里人苦苦央求才把他劝回,这回他学得不地道的拳脚派上了用场,三下五除二,几个连扫腿就把小流氓打得抱头鼠窜。回来的那晚,月亮很圆,红土岭的野玫瑰散发着迷人的幽香,尚小弦把自己给了齐老四,在齐老四高大威猛的怀抱里,在满坡飘着玫瑰花瓣的月夜里,他们炭火一般的身子纠缠在一起,在月夜里,在花香里战栗着,激情似火般燃烧着,月亮偷偷躲进了云层,玫瑰花静静地绽放,一个柔情似水,一个热血沸腾,他们从堰边滚入到了玫瑰花丛,玫瑰花丛成了他们的花床。

月光下,尚小弦心疼地从齐老四背上拨下一棵棵玫瑰刺,娇嗔地喊一声“傻瓜”后,便又被齐老四粗鲁地抱在了怀里。

“哥,这是钱,爹让你们快快走啊,别再回红土岭来了!”

妹妹玉秀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以后你们在外面营生吧,家里你就不用管了,也别回来了,家里再也没有钱了。”

齐老四拽起尚小弦,对着玉秀说了声:“小珍还好吧?”小珍是他三岁的女儿。

“好着呢?别管了,你们走吧!”

“好好照顾咱爸和妈!”齐老四心里一热,眼睛也湿了。

“我爸和妈都好吧?”尚小弦也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都好哩,放心走吧!”

玉秀在放学的路上看到哥的时候,就明白了哥这次回来是要钱的,她明白如果让爹知道了四哥回来,又要像上回一样把哥关起来了。即使是关了哥三天,哥也没有回头,他倔着呢,誓死都要和尚小弦在一起,终于玉秀忍不住,偷偷地把哥放出去,才有了他们的双双出走。

这次正好家里刚刚卖了一窝小猪仔,玉秀知道这钱放在哪里,就偷偷回到家里,从盛麦的大缸里把这钱拿出,为了安慰哥,才说是爹让他们走的。

齐老汉后来知道了老四回来和钱被玉秀拿走的事后,气得鼻子都歪了:“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啊,生出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哪天让我碰见我不打断他的狗腿,我……咳咳……”他气得咳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西院屋里的桂花抱着小珍在抹眼泪,眼下小珍有点感冒的症状,小脸热得痛红,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妈妈掉泪,不时地用手替妈妈抹着眼泪:“妈妈,妈妈!”

“妈妈不哭了,小珍,咱们抓药去。”

自从老四走了这几个月,桂花像变了一个人,人更瘦了。起初当她知道齐老四和尚小弦的事后,她更加贤惠地对待老四,可是没用,任她怎么温柔贤惠也捂热不了齐老四一颗冷冰冰的心。两个人也开诚布公地谈了:“桂花,咱俩还是分了吧,我不爱你,如果不离婚,我的心也不在你这里,你还是找个疼你的人去吧。”

“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哩,你这不是害俺一辈子么?”桂花是个懦弱的女人,有事了就知道抹眼泪。

“如果我不遇见尚小弦可能咱俩就这样了,可是看到尚小弦了,我的心就飞她那里了,我也想过这样对不起你,可我管不住自己。”

“那小珍你也不要了?”

“哎,小珍!”齐老四叹了口气。

齐老四的大名叫齐玉亭,和伯叔家的兄弟论起来,齐玉亭排行老四,从上面老大老二老三地叫顺了,自然齐老四的名字比他齐玉亭的名字叫着要响要顺口了。

齐老四和尚小弦一走半年再也没有消息。有人见他们在东北的煤矿上做工,有人传他们生了一个男孩,四年过去了,齐老四和尚小弦也没回来。可是家里小珍却慢慢得出了问题,她得了心肌炎。

红土岭上的野玫瑰花落了又盛开,一拨一拨地枯了又长,小珍的病时好时坏,经常住院,花得齐老汉全家都穷了。就在这时,桂花提出来要离婚,她要嫁给本村的光棍满屯,满屯穷啊,和一个瞎眼的老娘过活,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他就在桂花的后面住,每次深夜里桂花背了小珍去医院,都是满屯从家里出来,接过背上的孩子,和她一起去,四年了,风雨无阻。为这,桂花也不再等齐老四了。她起诉了离婚,房子小珍都归她所有。离婚是在齐老四缺席下法院判决的,那天齐老汉老两口子抱着小珍哭得泪人似的。桂花也很通情达理:“你们到什么时候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

婚离了,齐老四终于可以回家来了,这时他的儿子小志已经四岁了,他们从东北去了深圳,从深圳到了广州。尚小弦卖服装,镇上服装店的柳老板在批发市场一眼认出了尚小弦,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尚小弦卖服装也挣了点钱,而做皮包公司的齐老四此时也财大气粗了,他们一连几天的考察项目,最后决定回家开花圃养花,齐老四从花市上买回上好的玫瑰品种,第一步先改良红土岭上的野玫瑰。

在千禧年的那个春节,他们回到了红土岭,并向村里申请承包了红土岭,改良了野玫瑰,做起了花圃。

齐老四在红土岭盖起了四间大瓦房,尚小弦在镇上开了家花店,形成了一条龙服务,在情人节日子里,齐老四种植的玫瑰花使他们淘到了花圃的第一桶金。他们给他们的玫瑰花取了一个浪漫的名字叫玉炫玫瑰,尚小弦的花店就叫玉炫花店。

很快他们就有了送花的车,齐玉亭的名字这个时候才正式响亮地叫了起来。他们聘来了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园艺师,红土岭上的野玫瑰,不,是玉炫玫瑰,远近闻名了,周边大城市的花店也纷纷订货,齐玉亭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自从齐老四回来,桂花也经常见到齐老四,每次见了,齐老四都问一句:“还好么?小珍好吗?”

“很好!”桂花声音细细地说。

可是小珍的确不好,她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家里没有钱,在这个节骨眼上,满屯偏偏出了车祸,腿伤了,不能下地。

齐玉亭一直忙生意,儿子小志送寄宿学校也不怎么照顾,对小珍也就更照顾不上了。那天他在街上看到了小珍,“小珍!小珍!”小珍背着书包站住了,她长得越来越像老四了,大大的眼睛,方正的脸,只是脸有点苍白。小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狠狠地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就走了。齐玉亭呆呆地望着女儿,泪就掉了下来,说什么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她那么瘦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算一个什么父亲啊!他意识到他欠小珍的父爱,又岂止是父爱啊,他回到了家里,他说什么也要把小珍接来。就在这时,他知道了小珍的病。

小珍回到家里又病了,她住进了医院。这次齐玉亭立马就去了医院,可是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医生说由心肌炎导致严重的心脏衰竭,危在旦夕。可这时齐玉亭承包的红土岭的几十亩玫瑰也要采摘了,他从南方购来的制造玫瑰精油的机器,也马上就要投产了。试机,采玫瑰,哪个地方离了他都不行,他留下几个看护,还是回来了,就在他回来的夜里,女儿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当第一滴玫瑰精油从滴管里流进精制的小瓶里的时候,肖蝶兴奋地跑进了经理室,这个如同她名字的女人,正像一只彩蝶般跳着舞步飞进来:“齐总,精油终于试制成功,这是样品。”

打开瓶盖,一股沁人心脾的玫瑰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尽管红土岭上,乃至整个村子里也都在齐玉亭的带领下栽种上了玫瑰,玫瑰花的香味司空见惯,可这滴玫瑰精油的香味却非同一般,那几乎是销魂蚀骨的香,那香味让人陶醉,此时的齐老四似乎又回到了和尚小弦的那个夜晚,他们滚在了玫瑰花丛里,任玫瑰尖尖的刺扎入后背都不知疼的那个夜晚。

“齐总,你怎么了?”

肖蝶看到他沉醉的样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太好了!玫瑰精油比黄金都珍贵,即刻把样品发往深圳,先试生产一小批,玫瑰花回收得怎样了?”

“老乡们玫瑰花采摘数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想。”肖蝶嫣然一笑,这个从深圳来的香熏专家,年龄不大,却极有工作经验的南方女子,非常讨人喜欢,她和齐玉亭是在深圳时认识的,齐玉亭在她的劝说下才有了生产玫瑰精油的想法。

这时有人敲门,肖蝶出去一会,回来神色凝重在对齐总说了声:小珍病危。

当齐玉亭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还在桂花的怀里,桂花死死地抱着小珍,任谁劝说也不让送进太平间。

“小珍!小珍!”齐玉亭哭着扑过来。

看见齐玉亭,桂花才松开了手,齐玉亭接过小珍,用脸亲着小珍,他哭着说:“爸爸来了,爸爸来晚了!爸爸对不起你……”桂花此时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儿走了,她带着对爸爸的怨恨走了,刚满十岁的她,到走也没喊过一声爸爸,一想到这些,齐玉亭就痛不欲生,看看他打拼的家业,资产几百万,可是他却留不住女儿,女儿就这样带着对爸爸的怨恨走了。

女儿小小的骨灰盒埋在了红土岭上。他吩咐尚小弦接回小志,不再让他住城里的寄宿学校,又让肖蝶送给桂花一部分钱,可是桂花坚决地把钱退了回来,这个丈夫还在床上不能下地又失去孩子的苦命女人,用瘦弱的双肩支撑着这个家,生活的悲苦,让她更加坚强起来。这天晚上,齐玉亭来到了酒吧,又喝得酩酊大醉。肖蝶也不敢告诉尚小弦,为齐玉亭动不动就痛哭的事情,尚小弦已经老大不高兴了。

“齐总,酒吧都打烊了,走,咱们回去吧。”肖蝶扶着酩酊大醉的齐玉亭。

“我给玫瑰精油取取好了名字,名字,叫珍珍……”齐玉亭醉得都说不成话了。

肖蝶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最初来帮齐玉亭,一半是她喜欢这个阳刚之气的男人,另一半也是看中他有一股子拼劲,他的不服输。可后来,她慢慢地爱上了这个男人,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肖蝶慢慢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也知道齐玉亭是个性情中人,这一次那么近地靠近齐玉亭,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让她那么迷醉。在回来的车上,她慢慢地靠近他,此时的齐玉亭也慢慢醒酒了。他推开身边的肖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荒唐下去了,女儿的离去就是老天对他不负责的惩罚。这几年,他身边不乏有女人,此时深陷悲痛的他突然的省悟了。他倦了,他要彻底地回归到家里,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回到红土岭天已破晓,齐玉亭和肖蝶从车上下来,此时应该正是麦黄时节,可是红土岭上再也不见起伏着的麦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玫瑰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弥漫,齐玉亭摘下一朵玫瑰花:“肖蝶,找个人嫁了吧!”

肖蝶红红脸,低下头:“如果碰到齐总这样的人,我就嫁了。”

“肖蝶,你知道以前的红土岭什么样么?是个荒山野岭,野玫瑰断断续续的有几里,可只有这一小片长成了气候。可如今,这里成了一片玫瑰花海了。我要在北面的小山坡上盖上楼房,让村里的病残孤寡老人都住进去,还要盖一座儿童乐园,如果小珍能天天看到欢乐的孩子们,她或许就不孤单了。”

肖蝶点点头,她深知齐玉亭是用这种方式做补偿。可失去了的又能补偿回多少?或许只有这样,齐玉亭才会稍稍心安一点!

“玉炫花店要出租出去了,我要把尚小弦和小志都接回红土岭来。精油厂的事情你就全面负责吧。”肖蝶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心内百味俱生。

一轮红日从东面的天空里升起来,那么圆那么红,初升的太阳照着红土岭这片玫瑰花海,齐玉亭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虚幻,一忽儿桂花和女儿在向自己跑来,一忽儿是尚小弦和小志在向自己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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