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孩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株桑树,两手交叠着放在腹部,眼帘下垂,似睡非睡的,淡黑的额头沁出一层又一层汗珠,脸色十分苍白。西北坡上是一片梨树林,刚是春暖花开时分,繁密的枝上都是成串的花苞,女孩不看那些花苞,好像有一些害怕,怕那些花开了似的。
梨树林的背后,是苍翠深幽的树林。女孩所在的地方,是坡上的一道坎,坎后也是树林。坎上长满杂草灌木,其中有三棵枝繁叶茂的桑椹树。此刻,西斜的阳光透过萌发不久的细叶印在女孩的脸上,女孩苍白的脸上就有隐隐的枝影暗暗地潜移。
女孩的身边放着一只青布的书包。她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来,近几日来天天如此。前面另一座山边有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是一所小学,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上课,连上两节课后学生才放学回家吃早饭,九点又开始上课,一直上到下午两点就放学了,春夏白天长时,学生们还赶得及回家干些农活。
女孩不知道在这儿能不能听到小学的铃声,这儿听到的铃声和在学校里听到的铃声是不是有所不同?她那么想了一下,就像她面前的草叶儿随意地摇晃了一下。
女孩总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太阳落到西南角的一带松树林背后去了。那个时候,那片暗暗的松树林总会突然之间亮了起来,阳光曲曲折折地从树干间照进去,总像照见了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世界,有点儿寂寞,也有点儿神秘。西北坡上的那片梨树林,却有一半在松树林的影子里,一半在夕阳的光里。而此时女孩所在的桑树下,却是没有阳光的,有些暗暗的。
几天以后,女孩的脸色不再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目光散漫地看着前面,看到了那夕阳光里的梨树林,看了良久。
女孩朝着那片光影走去,这时才明白那看起来并不高的梨树原来比自己高多了。她不时地伸手拨拉一下挡在面前的枝叶,那件发白的紫罗兰色的外衣便越发显得短了,露出里面同样显得短了的绛色毛衣的袖子。她越走越近,然而那远望时清晰异常的光与影的分界线却越来越模糊,及至临近,则看不见了。也许是高低错落的树枝遮挡了视线的缘故,也许是身在其中,什么都是一样的,在光里也好,在影里也好,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女孩站住了,她看见午后的阳光在面前的梨树林里,有些发黄,印在地上,青草已经萌发。她已经记不起自己到梨树林里的目的了,也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进梨树林里的,思绪在光影之中的梨树林上一掠而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站了良久,双手还搭在一个梨树枝上,仿佛还要往前走,仿佛还要去找什么。但她的脸上,却流露出微惧和茫然的神情,就那么呆了。
一只极小极小的甲壳虫爬上了她的手背,她的目光游移过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甲壳虫身上,一时入了神。阳光照在她微黑的手背上,宛如校园里起伏不平的操场,那只甲壳虫正在里面游弋。她不由伸了手去捉,她没有意识到那只小小的虫子就在她的手上,这一动,那只小虫便不知道从哪里伸出翅膀来,竟然飞了。她望着自己的手,目光下垂,仿佛不明白手上怎么空无一物了,整个人看起来孤单无助。良久,她仿佛记起了自己这个物件似的,抬起头来向四周看了看,看见举着的手臂,便悄然放下了,姿态有点似那个小甲壳虫,只是动作相反,是收起了翅膀,悄然无声,怕被什么发现了似的。然后她走出了梨树林。
从那三株桑树下走过的时候,女孩漠然地看了看它们,走了过去,走下了山坡,走出了林子。阳光又照在她的身上,影子竹杆似的,又细又长。她从林子下边的水库边走过,然后就消失在南边的一个小村庄里。
水库里的水清碧透亮,里面是清澈的蓝天和几缕游丝样的白云。蓝天和白云上曾走过那个女孩,发白的紫罗兰色外衣,青布书包拍打着她的腿,细长细长的眉眼,漫无目的的神气,此刻都消逝了,只有蓝天和白云还在水里。也许水记得,记得女孩走过,并且细致入微,只是无人知道罢了。
女孩再来的时候,她已经忘了她曾去过梨树林,也许她不愿记得。她还是靠着桑树坐着,漫无边际地看着面前的林子,那只青布的书包依旧放身边。
桑树的叶子长大长密了很多,阳光透过枝叶印在她的身上时,已经有清晰的叶影了。在那斑驳的叶影中,女孩的脸给人一种极度灿烂明媚之感,只是她不知道。她看着一只蚂蚁从她的鞋子上爬上来,爬到她的腿上。她看着它一会儿逡巡不前,一会儿又一往无前。她不明白它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许它认为自己是在一座山上,就像她在一座山上一样,也许它不叫她山而代之以另外的名字,谁知道呢?
她伸出了手,悄无声息地向那只蚂蚁挪去。蚂蚁毫无知觉,甚至因不了解自己的处境而十分苦恼似的,突然间尾巴一翘,头便埋下去使劲咬了一口。女孩觉到一点尖锐的疼痛,同时惊醒了似的,捉向它的手停住了,落在半空中,失去了方向似地呆住了。她看着蚂蚁在她的腿上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后,终于爬到地上,爬进草丛里,不见了。
她看着草丛,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林深蔽日,蚂蚁们正攀肩搭背走在上面,顶着一身阳光,怡然自得。走着走着,突然一座大山横亘路前,一面峭壁千仞,一面层峦叠嶂,蚂蚁们有的驻足观望,有的绕道而行,有的爬将上去,逡巡打探。
女孩悄悄地缩回脚,回头不觉看见自己的手还凭空举着,保持着一个“捉”的姿式。她看见这个姿式,不禁有些奇怪,试着要张开手指,手指便一点点地张开了,然后捏拢,再张开,再捏拢,反复了几次,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放下了手。
她总是这样,总是突然间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有一次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片草丛。慢慢地,阳光来到了这片草丛上,照得草叶越发碧绿了。这时有一片叶子,特别的修长,如虹般弯拱于众草叶之上。四周恬静的阳光翅膀一样地托着这片草叶,那叶子近乎透明了,宛如一道绿色的虹,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美感,可遇不可求地睥睨着四周。
女孩站了起来,上身前倾,双臂前伸,像要去拥抱什么,神情专注,但又仿佛并不明白自己要去干什么似的。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动作之前,行动已经自然而然地发生,所有的动作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魅惑力。连同树木、阳光都似受了魅惑一样,屏住了呼吸,凝目看着她。
只有一股青草和树木以及一些花香混和而成的芬芳却突然浓郁了,在阳光里河水一样的游离不定。
女孩慢慢地走到那株草叶面前,依旧猫着腰,双臂前伸,像要去拥抱什么。她的脚下是一种俗称“燕子草”的植物,叶片圆圆的,贴地而生,中间开一束束粉红色的花朵,也是极细小的。
但突然之间,阳光离开了那片草叶,她便蓦然呆住了。草叶还在那儿,还是秀美无比,但仿佛失去了那种异乎寻常的力量似的。没有了那种力量的引导,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看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物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肢体要去干什么。
她放下手臂,然后回头望了望,阳光照在对面的林子上,一片光亮斑斓。光亮深处的林子,更是深不可测了,一丝惊悸从她少年老成的脸上一掠而过。她垂下了眼帘,走回去,提起书包走了。
水库看着她走过。在傍晚里,它宛如一张巨大的金箔纸,舒张在天空底下,无边无沿。
花事愈加繁盛起来,迎春花、野月季、各种草叶细小的花都开了。女孩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漫不以心地望着面前的这一切,仿佛什么都不在她的眼里,又仿佛什么都在她的眼里。还是那件发白的淡紫色的外衣,偶尔抬起胳膊,衣袖落到肘部,已经没有绛色的毛衣露出来。
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植物的气味似乎在这里大聚会、大竞赛似的,热闹非凡。终于有一天,梨花开了。西北坡上一片雪白,所有的气味如潮水一样突然消退了,只剩下这梨花的气味。
女孩抬头望见了,便望了良久。她眯着眼,仿佛被强光耀得睁不开眼似的,那种样子使她的眼看起来更细更长了,在一种极度的内在的明媚。可她自己不知道,也许只有她头上的桑树知道。
她并没有欢喜,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这种情形,同时也早就知道这种情形后还将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那片雪白之内,似乎深藏了另一个太阳,有一种无限制的深入内部的灿烂之感。但事实上……她想不起来,连感觉也没有了,她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挤压……她挪开了眼睛,望着面前的一只蜜蜂……那无边的雪白引起的光亮的声响如潮水似的压在额头以上的部分,厚重而无边无沿……蜜蜂停留在一株黄花里,花朵似一朵缩小的向日葵,蜜蜂的腹部,沾满了黄黄的花粉,它头向着女孩,似乎微笑了一下,随后飞起来,翅膀的振动快似一团雾。女孩的目光追随着蜜蜂抬起来……那压在头顶的潮水似的声响潮水似地后退,许多只蜜蜂正神态匆匆地飞来又飞去了,把空中的阳光搅得都碎掉了似的,点点发亮。她迎着蜜蜂来处的方面看了几眼,看见了峡谷间小土壁房子,盖着淡红色屋瓦,前面用矮矮的细木栅围着,看得见里面种着些青菜,已经抽出金黄色的菜花,边上放着几个旧木箱,蜜蜂就是从那是木箱里来来去去的。
是看守这片梨树林的人住的吧。女孩不明白以前她何以没有看见过那间小屋,或者说何以看见了而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思绪断断续续,既仿佛想不下去又仿佛想不起来。女孩记起那只蜜蜂,那只似乎在微笑的蜜蜂,也不知还会不会碰到它,碰见了,还会不会认识,多半是碰不到的吧,碰到了,也是不认识的,如此而已。
女孩提起书包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越过梨树林,落向远处,仿佛在回头之前她并没有想好回头要干什么似的。也许,她是要挥去追随在脑后的潮水似的光亮的声响。
女孩愈加慵懒了,仿佛被阳光和梨花的气息熏蒸得提不起精神了似的,只是懒散地走过来,懒散地坐下去,懒散地看着前面。良久之后,似乎感觉到阳光已经在西南边的林子后边了,便站起来走掉了。大约一星期之后,女孩散漫的目光受惊似地集中起来,落向西北坡。那里,梨花已经落了,枝上有了些嫩叶,虽然还是那么大的一片梨树林,但整个空间像是突然空旷了,也突然安静了。
女孩望了很久,眼眯着,但好像没有了那种内在的明媚,看不出欢喜和惆怅,好像一切都是早已知道了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想不起花落的样子了,想不起那种雪白那种光亮是怎样凋谢的。不过,这也好,看过花开,关于花落,不知道也好。
女孩看着一株松树的树干,树皮皲裂,纹路毫无规则可循,她看出了神。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贴在树干上的一只烟灰色的蛾子飞了起来,她的目光受到惊吓似的一颤,转而落到那只名叫“花姑娘”的飞蛾身上。那蛾飞翔的时候,张开了翅膀,变作鲜红色,在阳光里,真似一朵红花,美丽得十分虚幻。
“花姑娘”越飞越远,女孩蓦然站起了身,想去追逐似的,但突然又站住了,头垂了下来,是觉察到什么而泄了气的样子。
良久之后,她背起书包走了。
天气越来越暖。女孩已经不再穿那紫罗兰色的外衣了,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绵绸上衣,皱巴巴的,但有些飘垂之感。
树林里还是依旧,只是绿色越来越丰厚,整个空间里显得十分拥挤,女孩靠坐在桑树下,眼闭着,脸上叶影斑驳。这几日,她的脸色又苍白起来,额头沁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扣在腹部。
这一日,大病初愈般的女孩闭着眼时,一些事情便发生了。她试图挣扎,但全身却完全没有力气。她如在梦魇,眼皮沉重如铅,一点也睁不开来。也许她根本不想睁开眼睛,一切都于事无补,所有的结局都不过是殊途同归。而至于幸与不幸,对于别人不过是雾里看花,既事不关己又模模糊糊;对于自己,时间长了不免也习惯了,最后又哪里分得出来?
女孩紧闭着双眼,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团纷纷下坠。从前上学放学路上,她常常直视太阳片刻,然后看向别处,那时便会看到到处都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团往下坠一样。现在,这光团的颜色更是缤纷,赤橙黄绿青蓝紫,浅的、深的、亮的、暗的,无止无境地下坠,最后,黑暗从底部泛起,漩涡一般吞没了她。
疼痛啊,无法遗忘的疼痛!
良久良久之后,女孩一跃而起。她抓起了书包,快步向南走去,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好来,打量着自己。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桑树,神色茫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即,她低下头,又匆匆走了。
三株桑树看她走远了,枝叶繁茂的树冠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也是苍苍茫茫的。
水库看着她走过,从残阳和灿烂的晚霞上走过。也许它觉得她有些不同,但又有什么不同呢?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她经过身边的时间晚了些。
残阳和晚霞的红光平平地照进西南边的林子,那幽暗的林子蓦然通明透亮起来,那种光亮梦也似的,转瞬即逝。
接下去的日子,更加躁热了。大约是槐花开了,林子里有一种芬芳的甜香。有几日女孩没有来,再来时女孩更是慵懒,仿佛对自己那单薄的身体也不胜负荷,有气无力地走来,有气无力地坐下,或闭目养神,或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太阳落到西南边的林子后就走。
桑树开花了,桑树又结果,她也不关心。桑树低头看着她,觉得她似一只小小的蜗牛,要缩进壳里去,不禁怜惜。
终于有一天,她振作起精神,在梨树林边站了一会儿,准备回来时看到了一张白纸在阳光里翻滚了一下。她无意识地捡了起来,站在阳光里看,结果看见纸上用炭笔勾画着一个孩子站立的样子,并没有画眉眼,只是一些表达姿态的线条。她盯着那些线条,脸上现出惊惧和茫然的神情。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向梨树林走去,看见自己要去捉一只蚂蚁,看见自己向那一片片草叶走去……她看见自己老要去捕捉什么,拥抱什么,挽留什么,但却什么也捕捉不了,拥抱不了,挽留不了,没有一样能在面前停留。
她看到自己,在阳光里赫然呈现。女孩捏着那张纸,在阳光里站了许久。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越来越长,虚淡地映在草丛上。她俯身放下了那张纸,心不在焉地走了回去,提起书包回家。随后几天,她望着梨树林,脑子里尽是那些线条,它们如水草一样游动,彼此缠绕,既抓之不住,又追之不及。
终于,她再次走向梨树林。本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的,走进去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那张纸。她在梨林里走着,有时她会忘了自己的目的,有时记了起来,记了起来却也是不知道为什么的,整个人似掉了魂一般。梨树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青青的,葡萄般大小。她走在里面,阳光也走在里面,她再次感到一种无以名说的慵懒,想沉睡下去,一直睡下去,永远不醒。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见那盖着淡红屋瓦的院子里,阳光四溢,地上似有一张张白纸正欲迎风而起,便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
穿过一株株的梨树,又越过梨林边的小径,女孩已经在院子的边上了。
她推开了那木栅栏的门,整个人便处身于院子里了。她四处瞧了瞧,除了阳光以外什么也没有!她从菜畦中走过,菜花也结籽了,都老了。她站在门前,门虚掩着,门前干干净净的,只有那几只旧蜂箱,散发着一股蜜糖清甜的香味,蜜蜂还在忙忙碌碌来来去去。这种情形,使女孩有一种莫明的惊惧,觉得自己被这间小小的院落裸露了,一无遮拦地呈现在天底下。
女孩站了一会儿,那时刻,她再次强烈地感到一种慵懒,想睡下去,就这样睡下去,一睡不醒,一切都停留在眼前这一刻。但是,不能够。
她有些梦游似地去推小屋的门。她没有想到门会被推开似的,手还没有挨到门便缩了回来,但没等她缩回手,蓦然洞开的门内忽然洪水似地涌出一片片白纸,向女孩漫天淹没而来。
女孩呆住了,看着面前那些巨大的白蝶似的纸张迎面扑向自己,竟无从闪避。然而那些纸张并不停止汹涌呼啸之势,从她的头上、肩上,从她的脸边、脚边翻滚过去,继续向前,映着日光,扑向院外。
女孩转过身来,看着这诡异之事,细长的眼也瞪圆了。顷刻间,她反应过来,迅速向那些纸张追过去。
阳光凝视着这个场景,阳光见过的事太多了,所以并不稀奇,它只是见惯不惊地看着一个女孩跟在一群翻飞的白纸后面。女孩的棉绸衬衣向后呈现出一种飘曳之姿,这种飘曳之姿在一瞬间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仿佛一切从此一去不返。
女孩的手终于抓住了一张,其余的,也只能看着它们越过木栅,四散着,翻滚进林子深处。女孩站着,像是谛听什么,也许在谛听风声,可是没有,那是什么把那些纸张吹进林子深处的?或者这只是一种幻觉,从来就没有那些白纸?她不由举起了手中的白纸。和心中所想一样,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一些动作、一些姿态。她从那些动作那些姿态上看到了自己,总想抓住什么,总想拥抱什么,总想挽留什么,但没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也没有什么是可以拥抱的,更没有什么是可以挽留的。她看到自己内在的孱弱,连身体都不胜负荷。她看到自己,无法言说却又千言万语地言说着。
一种莫明的紧张攫住了她。她感到了一种爱、一种恨,爱不够,恨也不够,爱恨无益,无用,但是没有办法,要爱,要恨,爱恨交融,分不清是爱还是恨,或者说爱恨易逝,强求不来,也挽留不住,也追逐不及。
她看着,紧张,随后愤恨,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毁灭一切的悲痛,将纸发狠似地撕碎了,向木栅外一扔,马上有风似的,那些碎片立即飘飞,隐进林木的深处。
女孩坐了下来,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想!阳光看着她,目光越发温和了。一时恍惚,阳光看见女孩的一些头发在慢慢变白。它想集中目光去看,但不能够,天生这样普照天涯海角的,一切都在眼里心里,同时一切也就都不在眼里心里。
她拼命地想,但不行,她无从想起,没有因,没有果,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她真恨啊,可是没有办法。她抬起了头,脸容已不同年轻,终其一生都将不再年轻。她又坐了一会儿,走出木栅,拎起书包,往回走去。
女孩再来,已是三天之后。这段时间,小学组织学生到镇上参加了小学毕业和升学考试,每天回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再来时,女孩刚在桑树下坐下来,便看见那间小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婆,弯腰检视蜂箱,一副精明而健壮样子。
女孩看了一会儿,脸容沉静,依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其实也是,谁说得准发生过什么呢?在现在这一刻以前所发生的一切,你都无从证明是真的,因为没有人已经能够回到过去,去触摸真实的质地,人间的证言、证物、证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而已。
女孩不想再想,去看蝶,一只褐色花纹的彩蝶翩翩跹跹,姿势曼妙,神态优雅,一时入神。
待她察觉自己时,她又看见自己举着手、蹑着足,像要捕捉什么,可是面前,又哪里有蝶?是什么都没有啊!一时之间,她痛入衷肠,泪流满面。
良久之后,女孩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这时太阳正悬在西南林子的上空,阳光便恰好斜照在三株桑树的树冠上,使桑树呈现出一种空灵剔透的美感。女孩望着桑树,看见桑树上早已经结满了紫红色的桑果,便伸手摘了一把。可是那些桑果,不知为什么很快就烂成一团,汁液染红了手掌,黑红一片。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后放了下来,提起书包,走了。
三株桑树望着她的背影,有些难过。它以为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长叶开花结果,但也许,自己的每一分变化、每一点悲喜都深入到她的血肉里去了。可是她不会再来。
是的,她没有再来。
她也没有再感觉到疼痛,终其一生。
|